第221章 停尸间嘉年华 / 最后的夜班
市中心的霓虹灯透过保安室积着薄尘的玻璃窗,将老赵布满油渍的操作台染上一片片虚假的繁华。
晚上十一点,对于这座不夜城而言,喧嚣才刚刚开始,但对于深藏在城市腹地的市中心医院,尤其是老赵负责的地下区域,夜晚意味着死寂的降临。
他在这栋充斥着消毒水、叹息和偶尔尖叫的建筑里,已经值了整整二十年夜班。
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也足够将任何对黑暗和孤独的恐惧,磨砺成一种近乎麻木的习惯。
他咂摸着嘴里早已淡出鸟来的廉价茶根,眯着眼,盯着面前那排闪烁的监控屏幕。
屏幕里,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偶尔有医护人员步履匆匆;
住院部走廊空旷,只有应急灯投下幽绿的光晕;
而最让他心头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挥之不去的,是标着“B2-停尸房”的那个画面——画面一切正常,冰冷的金属门紧闭,门上的圆形观察窗后面是凝固的黑暗,一如过去七千三百个夜晚。
但今晚,似乎有哪里不对。
非常细微,细微到老赵几乎要归咎于自己年近六十、开始衰退的听觉和神经过敏。
是通风管道。
那套老旧通风系统发出的、本该是单调背景音的嗡嗡声里,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机械的摩擦,也不是气流的呼啸,而是一种……极其低微、断断续续的窸窣声。
像是有无数人压低了嗓子,在管道深处窃窃私语,又像是无数只虫豸在用甲壳摩擦着金属内壁。
这声音时有时无,当你凝神去听时,它又消失了,只剩下枯燥的嗡鸣;
可一旦你放松警惕,它又像冰冷的蛛丝,悄悄缠绕上你的耳膜。
“妈的,真是老了,耳朵出毛病了?”
老赵嘟囔着,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莫名的心悸。
他瞥了一眼墙上那面“二十年安全无事故”的锦旗,啐了一口。
这玩意儿可保佑不了他,真正保佑他的是对这地方每一个角落、每一种气味、每一种声音的熟悉。
而今晚,这种熟悉感被打破了。
例行巡逻的时间到了。
老赵慢吞吞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拎起那根用了十几年、握手处被磨得油光发亮的橡胶警棍,还有那串沉甸甸、能打开这地下迷宫大部分门禁的钥匙。
钥匙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脆响,在这过分安静的保安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乘坐员工电梯下行,灯光明灭不定,金属厢体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电梯门在B2层打开,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潮湿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冰箱底层化冻肉类的微甜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停尸房区域特有的味道,老赵早已习惯,但今晚,这味道似乎格外浓重,甚至带着一丝……温热的粘稠感?
走廊的灯光为了省电,只亮着一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老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除此之外,只有通风管道那该死的、夹杂着窃窃私语般的窸窣声。
他握紧了警棍,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如同银行金库门的停尸房金属大门。
门是冰冷的,触手一片刺骨的凉。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老赵习惯性地凑近门上那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圆形强化玻璃观察窗,朝里面望了一眼。
这只是例行公事,他从未指望过在里面看到任何活物——
除了偶尔来送“新客人”的护工。
就这一眼,让老赵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了冰碴子!
停尸房内部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备用灯,光线幽绿,勉强勾勒出内部一排排不锈钢冷藏柜和几张空置的担架床轮廓。
而就在观察窗正对着的那片空地上,一个原本应该躺在3号担架床上的、穿着条纹病号服的老年男性尸体,竟然……站起来了!
不,不是正常的站立!
那具尸体的姿势极其诡异!
它的膝关节和肘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向扭曲着,整个身体像一具被顽童胡乱拼凑起来的提线木偶,正在空地上极其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地旋转!
它的动作僵硬、卡顿,却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的韵律感,仿佛在跳着一支无声的、来自地狱的华尔兹!
尸体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窝深陷,嘴巴微张,在幽绿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冻结的惊愕。
老赵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疯狂擂动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眼……眼花……对!一定是眼花了!”
他拼命安慰自己,用力揉了揉眼睛,甚至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是恶作剧?
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把尸体搬下来摆造型吓唬人?
他颤抖着,再次鼓起勇气,将眼睛死死贴在观察窗上。
没错!
还在动!
那具“跳舞”的尸体依旧在旋转,甚至……速度似乎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更深处的阴影里,似乎还有别的影子在晃动!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理智。
老赵手忙脚乱地抓起别在肩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走音:
“控……控制室!B2……B2停尸房!有情况!尸体……尸体会动!请求支援!听到请回答!”
“滋啦——滋啦——!”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刺耳欲聋、仿佛信号被强烈干扰的电流杂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控制室失灵了!
巨大的恐惧之后,一股被逼到绝境的、混合着职业责任感和二十年老保安那点可怜自尊的愤怒,突然冒了出来。
“妈的!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在装神弄鬼!”
老赵把心一横,与其在这里被吓死,不如进去看个明白!
万一是哪个混蛋的恶作剧,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抖着从钥匙串里找出那把标着“B2-M”的电子钥匙卡。
卡片贴上读卡器,发出“嘀”一声轻响,门锁的指示灯由红转绿。
“咔哒。”
门锁弹开的轻响,在死寂的走廊里如同惊雷。
老赵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金属门——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如同有生命的实体般,猛地扑了出来!
浓烈的福尔马林味依旧刺鼻,但其中却混合了一股浓稠的、甜腻的、如同大量水果腐烂发酵后又混合了变质血液的恶臭!
而这股气味,竟然是温热的!
仿佛停尸房内部的温度远高于外面!
与此同时,停尸房内原本昏暗的灯光开始剧烈地、毫无规律地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将房间内的一切都切割成支离破碎、瞬息万变的恐怖剪影。
借着这闪烁的光线,老赵看清了里面的全景——
地狱!
这里是活生生的地狱!
那具跳舞的老年男尸依旧在旋转,但动作似乎更加“流畅”了。
而在它旁边,一个穿着护士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尸,正面对着一面不锈钢柜门,用苍白浮肿的手指,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梳理着它那早已被剃光、只剩下青灰色头皮的“头发”,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房间中央,四五具穿着不同病号服的尸体,围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它们的手臂以一种完全同步的、僵硬的角度抬起、放下,苍白的嘴唇无声开合,仿佛在进行一场严肃而投入的、无声的讨论!
最角落的地方,一具身材干瘦的尸体,正用它那乌黑尖长的指甲,反复刮擦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噪音,那专注的神情,宛如一个沉醉于演奏的疯狂乐手!
所有这些“活动”的尸体,动作都缓慢而笨拙,但它们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疯狂的表情,只有一种彻底的、空洞的麻木。
然而,这种麻木之下,却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强烈的“目的性”!
它们不是在无意识地抽搐,而是在进行着某种扭曲的、仪式般的“行为”!
“呃……啊……”
老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呻吟,极致的恐惧瞬间抽干了他双腿所有的力气。
他转身就想逃跑,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他来时的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竟然……自己关上了!
他疯狂地扑上去,用力扳动门把手,纹丝不动!
门被从外面,或者被某种力量,锁死了!
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或许是因为他弄出的声响,或许是他这个“不和谐”的活物闯入,停尸房内所有的尸体,那空洞的眼窝,竟然齐刷刷地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无声的“注视”。
成千上万道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刺穿了老赵的皮肤,扎进了他的骨髓!
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如同无数条湿滑毒蛇般的无形力量,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强行钻入他的脑海!
刹那间,无数杂乱、破碎、充满极致痛苦和强烈情绪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
——胸口被车轮碾过的剧痛!
——对病床边哭泣女儿未说出口的“别哭”!
——对窗外阳光、对一口热汤、对生命本身那刻骨铭心的眷恋!
——还有……还有那无边黑暗中,对“存在”、对“被记住”、对“不孤独”的疯狂渴望!
这些属于死者的最后执念,此刻在他的意识中扭曲、融合、发酵,变成一种强大的、蛊惑性的冲动,一种想要放弃挣扎、放弃自我、融入这个死亡集体的疯狂诱惑!
“不……不要……”
老赵徒劳地抵抗着,双手死死抱住几乎要裂开的头颅。
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手腕以一种别扭的角度扭曲,模仿着旁边那具跳舞尸体的某个舞蹈动作!
他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挤压,最终拉扯出一个僵硬、夸张、如同小丑油彩画上去的笑容!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嗬……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沙哑而断续的音节,仿佛在竭力想要加入那场无声的、恐怖的死亡合唱!
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自我的界限迅速模糊,那些涌入的死者记忆开始变得“亲切”,那集体的狂欢开始变得“诱人”。抵抗的意志土崩瓦解。
最终,一点微弱的清明,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彻底消失。
老赵的眼神彻底涣散,变得和那些尸体一样空洞、麻木。
他抬起的手臂动作变得“自然”而“流畅”,僵硬的步伐开始跟上那无声华尔兹的节拍。
他转过身,面向停尸房内那些“同伴”,脸上挂着那永恒凝固的、恐怖的笑容,迈开了脚步,如同一个合格的、新加入的提线木偶,融入了那支永恒的、无声的死亡舞会。
而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模糊地听到,那扇紧锁的金属门内侧,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仿佛有无数只手,正迫不及待地,想要从里面出来,加入这场……盛大的嘉年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