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溃堤之时 / 绞肉石林
石林区,地名起得贴切,又讽刺。
无数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牙齿,从谷地中突兀刺出,构成了通往共鸣谷核心区域的天然门户。
这里本该是易守难攻的天堑,此刻却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吞噬着生命与希望。
庞吞站在最关键的一处隘口,感觉不到自己是一面“磐石”,只觉得自己是一个快要被撑爆的、装满痛苦和狂怒的皮囊。
他的身体成为了最前线。
“铁匠”用能力为他临时锻造的一面巨大塔盾,由附近最坚硬的岩石混合着废弃金属熔铸而成,此刻就抵在他壮硕的身前。
但这面盾牌,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
“嗖——轰!”
“滋啦——!”
“砰!砰!砰!”
能量光束划破空气的尖啸、击中盾面时爆开的灼热乱流、实体弹丸撞击的沉闷巨响……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欲令人疯狂的噪音风暴。
庞吞死死顶着盾牌,双脚如同生根般扎进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却仍让他壮硕的身躯不断后退,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的“吞噬”能力在被动地、疯狂地运转。
每一次攻击落在盾牌上,大部分能量和冲击力并没有被完全抵消,而是透过盾牌,如同灼热的铁水般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皮肤时而变得通红,散发出高温蒸汽,仿佛刚从熔炉里捞出来;
时而又在沉重的物理冲击下,浮现出蛛网般的龟裂,渗出暗红色的体液,但转瞬又被体内奔涌的异常能量强行弥合。
这种过程带来的是极致的痛苦,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反复撕裂和重塑。
但比痛苦更强烈的,是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无法填满的“饥饿感”。
他不是在防御,他是在“进食”。
被迫吞下这些狂暴的、难以消化的攻击,将它们转化为体内沸腾的“势能”。
这能量撑得他几乎要爆炸,却无法带来饱腹的满足,只有更深的焦躁和一种毁灭一切的冲动。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前方烟尘中若隐若现的集团士兵身影。
在他身旁,“铁匠”半跪在地,双手死死按在裸露的岩层上。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汗水刚渗出就被周围的高温蒸发。
被他手掌接触的岩石,如同活物般蠕动、变形,迅速塑造成尖锐的地刺突然从敌军脚下刺出,或者升起一道临时的矮墙阻挡射击,甚至将散落的碎石凝聚成投矛射向敌阵。
但他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集团军火力覆盖的消耗。
往往一道石墙刚升起,就被密集的光束轰成齑粉。
更可怕的是,过度使用能力的代价开始显现——
他的双臂,从手掌开始,皮肤逐渐失去了弹性,呈现出一种灰败、粗糙的石质光泽,并且这种石化正缓慢而坚定地向手肘蔓延。
每一次塑造,都带来钻心的疼痛和身体逐渐僵硬的恐惧。
整个石林防线,已然是一片地狱景象。
“为了自由!为了死去的兄弟!杀——!”
几名“余烬”的幸存者,被仇恨彻底吞噬,无视了张小明的迟滞命令,红着眼眶,高举着简陋的武器,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他们的勇气令人动容,但在集团军训练有素的交叉火力网面前,这种勇气脆弱得如同纸张。
炽热的光束闪过,冲锋的身影成片倒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价值,确实在极短时间内扰乱了敌方轻型步兵的推进节奏,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的生命,只是在这绞肉机里添加了一捧血泥。
更高处的石笋间,偶尔会响起冷枪声。
“鸵鸟”部落的狙击手试图凭借地利点杀重要目标。
但往往开不了几枪,天空中盘旋的集团小型无人机便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秃鹫般俯冲而下,锁定他们的位置,紧接着便是覆盖性的枪林弹雨或是精准的小型导弹,将狙击点连同射手一起化为废墟。
那些特立独行的独行者们,各显神通。
有人能操控阴影,让扭曲的暗影缠绕住落单的士兵,将其勒毙或拖入石缝;
有人能引发小范围的爆炸,在敌群中制造混乱;
有人速度奇快,如同鬼魅般穿梭,用利刃割喉。
但他们缺乏协同,各自为战。
往往在取得一两个战果后,便会立刻引来周围敌军愤怒的集火,在绚烂而短暂的异能闪光后,黯然消逝。
混乱!
极致的混乱!
敌我双方犬牙交错,怒吼声、爆炸声、惨叫声、武器轰鸣声混作一团。
庞吞守住的隘口成为了死亡焦点,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体内的能量已经积蓄到了一个临界点,痛苦和杀戮的欲望几乎冲垮了他简单的神智。
“吼——!”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眼中的最后一丝理性彻底被赤红淹没。
他猛地一挥手臂,那面早已布满裂痕的岩石塔盾被他当成武器投掷出去,将前方几名集团士兵砸成肉泥。
但他并没有停下,而是像一头真正的疯兽,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刚刚从侧面石堆后闪出、试图用一把热能斧劈砍他的“余烬”壮汉!
那壮汉显然没料到庞吞会攻击自己,惊骇之下动作一滞。
庞吞巨大的手掌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眼看就要将他连同盔甲一起撕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嘶哑、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透过战场上无处不在的噪音,通过“女王”勉强维系、时断时续的通讯网络,直接炸响在庞吞几乎被狂怒塞满的脑海:
“庞吞!”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沸腾的神经。
“守住路口!”
是张小明的声音,冰冷,急促,不带任何感情,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庞吞的动作僵了一下,赤红的眼睛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你的身后!”
张小明的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是苏苏和食物!”
“苏苏”和“食物”这两个词,如同带有魔力的咒语,穿透了狂暴的能量和杀戮的欲望,触及了庞吞内心最深处、最原始的执念。
那个总是安静待在队长身边、仿佛一碰就碎的女孩的形象,以及记忆中各种能够填饱肚子、带来满足感的东西,短暂地压过了毁灭的冲动。
“吃掉他们!”
张小明的声音斩钉截铁,
“全部吃掉!”
这句话彻底扭转了庞吞的目标。
他混沌的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虽然依旧充满暴戾,但那股敌我不分的疯狂消散了。
他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但这一次,咆哮的对象明确地指向了前方汹涌而来的集团士兵!
他将体内积攒的、几乎要撑爆他的恐怖能量,连同着被强行唤醒的守护欲,化作实质性的毁灭冲击,朝着敌军最密集的方向,猛地张开巨口——
“嗥——!!!”
并非声波,而是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澎湃能量洪流,如同巨炮般轰出!
所过之处,集团士兵连同他们的护甲和武器,瞬间被撕裂、分解、湮灭!
直接在汹涌的敌潮中清出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也几乎耗尽了庞吞短时间内积蓄的力量,并且让他变得更加“饥饿”和虚弱。
他喘着粗气,身体微微摇晃,身上的龟裂处再次渗出体液。
还没等他和“铁匠”稍有喘息,地面传来了前所未有的、沉闷而规律的震动。
石林后方,烟尘滚滚,一个庞大无比的阴影,缓缓逼近。
那是一台集团的重型突击机甲。
高度超过五米,厚重的装甲在稀薄的天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粗大的多管速射炮台和肩扛式能量导弹发射器,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机甲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顽固的抵抗点,炮口缓缓调整,对准了庞吞和刚刚挣扎着站起、双臂已几乎完全石化的“铁匠”。
“铁匠”看着那不可战胜的钢铁巨兽,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绝望。
他试图再次将手按向地面,但石化的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庞吞发出不甘的低吼,还想强行凝聚力量,但刚才那一击消耗太大,他感到一阵虚脱。
重型机甲的炮口,开始凝聚刺目的光芒。
“完了……”
“铁匠”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毁灭性的炮火,如同审判之光,瞬间覆盖了整个隘口前沿。
庞吞那面早已破碎的塔盾在第一波轰击下就彻底化为齑粉。
他本人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石柱上,发出一声闷响,碎石纷飞中不知死活。
“铁匠”更是被爆炸的余波直接吞没,石化的身躯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被抛起,然后软软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明。
石林防线,在这绝对的力量碾压下,瞬间崩溃。
集团的步兵潮水般涌过隘口,重型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踏着同盟守卫者的尸体,向着谷地核心,步步逼近。
绞肉机,终于嚼碎了最后的骨头,开始向着更深处碾压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