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悲怮稀释了伤口 / 迟到的死亡
城市边缘,废弃的“圣心”孤儿院像一块被时间遗忘的丑陋伤疤,匍匐在荒草丛生的山坡上。
哥特式的尖顶歪斜,彩绘玻璃早已破碎,只留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骷髅空洞的眼窝。
寒风穿过破损的窗框和墙壁裂缝,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野猫的凄厉叫喊,更添几分阴森。
主楼大厅,曾经或许是孩子们奔跑嬉戏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残破和荒凉。
地面布满砖块碎屑和厚厚的灰尘,几根粗大的承重柱裸露着水泥,上面爬满了霉斑和不知名的污渍。
屋顶破了几个大洞,惨淡的月光勉强透进来,勾勒出废墟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变质后的酸涩气息。
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将这里当作了暂时的避风港。
他们在大厅中央用捡来的破木板和废家具生起了一小堆篝火,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周围扭曲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晃的影子,仿佛蛰伏的鬼魅。
强子蜷缩在离火堆稍远的角落,裹着一件油腻发硬的破棉袄,还是觉得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像有只老鼠在啃噬,烧得慌。
他眼巴巴地看着火堆旁另一个流浪汉——
阿彪手里捏着的半块面包。
那面包看起来比他的鞋底还硬,边缘长满了绿色的霉斑,但在强子眼里,却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阿彪是个脾气暴躁的壮汉,以前在码头干过苦力,后来伤了腰,脾气越发乖戾。
他正就着一个小铁罐里不知哪弄来的廉价散装白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偶尔撕下一丁点面包屑扔进嘴里,像喂狗一样。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强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挪到火堆边,声音沙哑地开口:
“彪……彪哥,给……给一口吧,就一口,我快饿死了……”
阿彪乜斜着眼瞥了他一下,鼻子里哼出一股带着酒气的白雾:
“滚蛋!老子自己还不够塞牙缝的!”
“就……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强子几乎是在哀求,手不受控制地微微伸向那面包。
“叫你滚没听见?”
阿彪烦躁地一挥手,想把强子推开。
但强子对食物的渴望让他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气,非但没被推开,反而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半块面包的一角!
“撒手!你他妈找死!”
阿彪彻底被激怒了。
酒精和长期压抑的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
他猛地站起身,顺手抄起旁边地上的一根约半米长、锈迹斑斑、一头还带着弯钩的铁管——
那不知道是以前孤儿院什么设备上拆下来的废料。
争执瞬间升级为激烈的推搡和抢夺。
旁边另外两个流浪汉试图劝解,但被阿彪通红的眼睛瞪了回去。
“砰!”
一声沉闷、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
阿彪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抡起那根沉重的锈铁管,狠狠砸在了强子的前额正中央!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头破血流、甚至脑浆迸裂的惨状。
连阿彪自己,在铁管砸实的瞬间,酒也醒了一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然而……
强子只是被砸得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
没有预想中温热血腥的触感,额头上甚至连个像样的肿块都没有,只有一点点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红痕,仿佛只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磕碰了一下。
强子自己也被这诡异的状况弄懵了。
他晃了晃脑袋,除了短暂的眩晕感之外,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那不是物理撞击的疼痛,而是一股汹涌而来的、冰冷彻骨的悲伤感,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仿佛在一刹那间,看到了自己失败、穷困、被所有人嫌弃抛弃的一生,那些刻意遗忘的悲惨往事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翻腾,带来一种远比头破血流更深刻的绝望和心痛。
阿彪和其他流浪汉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强子。
这太不合常理了!
那根铁管的分量和锈蚀的边缘,足以开瓢见骨,怎么可能只是这样?
“你……你没事?”
阿彪举着铁管,迟疑地问道。
强子没有回答他。
那股莫名的悲伤已经掌控了他。
他坐在地上,开始不受控制地低声啜泣起来。
起初只是肩膀耸动,很快,就变成了嚎啕大哭,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妈……我妈走的时候……我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声音哽咽变形,
“……工头卷钱跑了……我干了半年……一分钱没拿到……老婆跟人走了……孩子也不认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就是个废物……没人要的垃圾……”
这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平时绝口不提的伤疤,此刻被他血淋淋地自己撕开,暴露在众人面前。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声在空旷破败的大厅里回荡,混合着篝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风声,显得格外凄厉瘆人。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随着强子的哭泣开始发生。
在他泪流不止的同时,他背靠着的那面布满污渍和涂鸦的墙壁上,开始无声无息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不像新鲜血液般鲜红,更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渍被重新融化,蜿蜒流下,在斑驳的墙面上勾勒出扭曲的痕迹。
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像是浓烈的铁锈味,又混合着眼泪的咸涩,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强子对此毫无察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世界中。
但他的身体状态却急转直下。
原本只是轻微不适的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如纸,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微弱,胸口剧烈起伏,却好像吸不进多少空气。
他整个人仿佛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抽干生命力,随着泪水和悲伤的倾泻而迅速枯萎。
“强子!强子你怎么了?”
另一个稍微清醒点的流浪汉惊恐地喊道。
就在这时,从二楼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是睡在二楼角落的老葛发出的!
大厅里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一哆嗦,暂时顾不上强子,互相看了一眼,壮着胆子,抓起燃烧的木棍当火把,小心翼翼地循着声音朝二楼摸去。
二楼比大厅更加黑暗和混乱,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杂物。
他们找到老葛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老葛蜷缩在一个破垫子上,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抓挠,发出痛苦的呻吟。
借着手火把的光芒,他们清晰地看到,老葛的胳膊、胸口、大腿上,凭空出现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撕裂伤!
伤口皮肉外翻,正在汩汩地往外冒血,将他破烂的衣服都染红了!
而老葛自己,则是一脸茫然和极度恐惧,他嘶喊着:
“怎么回事?谁砍我?!我睡觉睡得好好的……啊!疼死我了!”
他身上的伤口,看起来……竟然有点像被某种钝器划伤或撕裂的痕迹!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水般浇透了幸存者的心脏:
难道……难道阿彪那一铁管本该造成的伤害……没有出现在强子身上,反而……转移到了毫不知情、远离现场的老葛这里?!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回一楼大厅。
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光线昏暗。
强子依旧瘫坐在地上,但哭声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拉风箱般的喘息。
他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望着破败的天花板,眼泪似乎已经流干,只剩下绝望的死灰。
他的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紧贴着骨头,像个被掏空的人偶。
“强子……”
阿彪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不敢靠近。
强子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死了。
死因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度的衰竭,仿佛所有的生命力和情感都在刚才那场痛哭中消耗殆尽。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幸存者们惊恐地看着强子的尸体,看着墙上那些还在缓慢扩散的暗红色污渍,闻着空气中那股诡异的铁锈与眼泪混合的气味。
然而,恐怖还未结束。
就在强子断气的那一瞬间,在他额头正中央——
那个之前被铁管狠狠砸中却只留下红痕的地方——皮肤和肌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
一个清晰的、皮开肉绽的凹陷伤口赫然浮现!
伤口边缘不规则,深可见骨,仿佛那个致命的打击效果,被延迟到了生命终结的这一刻才完全显现!
“鬼……有鬼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幸存者们再也无法承受这接连不断的诡异打击,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圣心”孤儿院的主楼,疯狂地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连仅有的那点破烂家当都顾不上了。
篝火彻底熄灭,大厅重新被黑暗和死寂吞没。
只剩下强子逐渐冰冷的尸体,额头上那个迟来的致命伤空洞地望着屋顶破洞外灰暗的天空。
墙上,暗红色的污渍如同有生命般,仍在缓慢地蔓延、渗透。
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听起来,再也不仅仅是风声,更像是无数孩子低低的、无尽的哭泣,萦绕在这座吞噬生命的废墟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