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土拨鼠日 / 最熟悉的陌生人
橡木镇的阳光,带着一种虚假的、仿佛被精确校准过的温暖,均匀地洒在街道上。
团队将车辆隐蔽在小镇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里,徒步进入了这个陷入时间循环的牢笼。
最初的几个小时,他们像一群闯入精密钟表内部的异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每一个齿轮的运转。
结果令人心悸地一致。
循环的存在被迅速确认。
镇上的居民,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地点,说着几乎分毫不差的话语。
送奶工在七点十五分准时将瓶子放在每户门口,面包店在八点整飘出第一炉黄油的香气,邮递员老周(他们很快识别出了他)在八点半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开始投递。
他们的脸上带着日常的、却毫无生气的表情,对周遭细微的异常——比如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在短暂的疑惑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重置”了注意力,继续着既定的轨迹。
“大部分是‘沉睡者’,”
张小明压低声音对队友说,他们正伪装成游客,坐在镇广场的长椅上,
“他们意识不到循环,就像鱼感觉不到水。”
但很快,他们发现了另一些人。
这些人的眼神不同,里面掺杂着疲惫、恐惧、以及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他们是“觉醒者”,记得一次又一次徒劳的轮回。
其中一个杂货店老板,在张小明第三次“初次”走进他的店铺时(对张小明团队是第一次,但对老板已是重复),突然死死抓住张小明的胳膊,眼球布满血丝,用沙哑的声音低吼:
“你们是新的!对不对?以前没见过你们!有办法出去吗?告诉我!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死!”
他的力量大得惊人,直到庞吞上前一步,用身躯隔开,那老板才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眼神迅速涣散,喃喃着“对不起,认错人了”,然后转身去擦拭一个已经光亮如新的柜台,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
最关键的“觉醒者”,自然是邮递员老周。
他们试图在他送信的路线上与他接触。
但老周的反应比那个杂货店老板更加激烈和……绝望。
当阿飞(技师)用精心准备的说辞(声称是上级派来调查异常的技术人员)接近他时,老周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后退,脸上不是希望,而是深刻的不信任和敌意。
“又来骗我!”
他声音颤抖,指着团队成员,
“你们这些外来者!每次都不一样!上次说是记者,上上次说是地质勘探!结果呢?循环还在!事故还在发生!是不是你们搞的鬼?是不是你们把这个镇子变成了你们的实验场?!”
他挥舞着手中的信件,几乎要砸过来,
“离我远点!别再来打扰我!我不想再试了!没用的!都是没用的!”
他推着自行车,近乎逃跑般地离开了,留下团队众人面面相觑。
老周积累了太多次失败的记忆,希望早已被磨灭,只剩下偏执的怀疑和自我保护式的拒绝。
他将任何外来变量都视作了循环的一部分,甚至是导致循环的元凶。
调查必须转向其他方向。
团队分散开来,各展所长,却也各自承受着循环带来的独特压力。
杨耶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架设了他的便携式探测设备。
仪器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流让他坐立不安。
“时空曲率……以小镇中心为原点,呈波纹状震荡!”他推着眼镜,手指飞快地记录着,“震荡幅度……不是恒定的!它在非常缓慢地、但确实在增强!虽然每次循环重置后物理环境恢复,但这种时空结构的‘疲劳损伤’似乎在累积!就像一根被反复弯曲的金属丝!”
这个发现让他既兴奋于获得了宝贵数据,又因这种“不完美”的、累积性的混乱而极度焦虑。
“必须为每个震荡周期建立独立索引!Alpha-1, Alpha-2……不对,应该用时间戳残余值作为标识符……天啊,这太不整齐了!”
阿飞(技师)则专注于通讯尝试。
他调试着带来的大功率卫星电话和特制信号中继器,但耳机里传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或者更糟——
一种被拉长、扭曲、仿佛来自深渊的静电噪音。
“信号完全被循环边界吸收了,”
他摘下耳机,脸色凝重,
“就像投入黑洞的光,没有任何回音。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了。”
这种技术上的无力感,让他(技师人格)感到深深的挫败。
沈酒却如鱼得水。
她将循环视作一个无限次重来的排练场。
她扮演成迷路的画家、寻亲的访客、甚至是市场调查员,用不同的身份去接近镇民,套取关于小镇历史、异常传闻,尤其是关于“橡木岭观测站”的信息。
她享受这种每一次尝试都可以更加完美、更加大胆的过程。
有一次,为了验证一个关于图书馆“固定事故”的传闻,她甚至故意在下午一点五十分,巧妙地将一小滩水泼在图书馆历史区域的地板上,然后躲在书架后观察。
结果,下午两点整,布朗先生虽然没有走向那个原本会掉落书籍的书架,却“恰好”在转身躲避一个奔跑的孩子时,滑倒在那滩水上,后脑勺撞到了旁边的阅览桌角,当场昏迷。
重置后,物理的伤害消失了,但沈酒清晰地记得布朗先生倒地时那声闷响和瞬间苍白的脸,以及自己心中涌起的那股冰冷的、操纵命运的兴奋感。
然而,这种兴奋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表演”和目睹“悲剧”后,开始变质。
失败的尝试(比如无法从守口如瓶的诊所医生那里套出话)带来的烦躁,和成功触发的“事故”留下的细微心理阴影,开始累积。
她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眼神中的戏谑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取代。
“又得重来……真是麻烦。”
她低声抱怨的次数明显增多了。
庞吞的体验则更为直接。
在一次循环中,他因为调查毫无进展而异常焦虑,这种情绪激发了他病理性暴食的冲动。
他几乎扫光了小镇餐馆里所有能立即食用的东西。
重置到来时,饱腹感消失了,但那种因焦虑而疯狂进食的心理记忆,以及随之而来的、对“饥饿”的莫名恐慌感,却沉淀了下来。
他在下一个循环里显得更加坐立不安,对零食的需求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要通过咀嚼来填补某种精神上的空洞。
相比之下,苏苏是团队中最平静的一个。
循环的概念似乎与她认知中“非现实”的世界观天然契合。
她偶尔会指着广场上一个每天准时喂鸽子的老人,用她那空洞的语调说:
“他……比上次……颜色淡了一点。”
或者望着天空说:
“今天的云……缝线松了。”
她仿佛能直观地“看到”循环对现实本身造成的磨损。
张小明不得不时刻留意她,防止她因为觉得“墙不存在”而直接穿过某些障碍物,引发不必要的骚动。
转机来自一名濒临彻底崩溃的“觉醒者”。
那是一个躲在自家地下室、浑身脏污、眼神狂乱的年轻男子。
团队发现他时,他正用头撞击墙壁,重复喊着“放我出去!”。
张小明费了很大力气,用尽可能安抚的语气承诺能帮助他,才勉强让他平静下来。
从他断断续续、夹杂着哭喊和诅咒的叙述中,他们拼凑出关键信息:
循环的源头,极有可能与镇外山谷里那座废弃的“橡木岭观测站”有关。
他声称在最初几次循环中,看到有穿着奇怪制服的人从那个方向出来,但很快那些人就在各种“意外”中消失了。
他还提到,越靠近观测站,“世界就越奇怪”。
团队立刻将目标锁定观测站。
然而,当他们尝试前往时,才真正体会到这个时间循环的诡异和危险。
越是靠近小镇边缘,朝向山谷的方向,周围的异常现象就越发剧烈。
原本清晰的路径会莫名其妙地分岔或闭合,熟悉的景物会扭曲变形。
杨耶的指南针像喝醉了酒一样疯狂旋转。
更可怕的是时间感的错乱:
有时他们会突然发现太阳在几分钟内完成了东升西落;
有时则感觉在原地踏步了数小时,但手表只走了几分钟;
甚至有两次,他们仿佛被无形的手向后拉扯,眼睁睁看着刚刚走过的路景倒放般重现。
一次尤为惊险的尝试中,他们沿着一条看似直通山谷的土路前进。
阿飞(战士)人格在压力下切换出来,走在最前探路。
突然,他前方的路面像电视信号不良般闪烁了一下,阿飞(战士)反应极快地后跳,只见他刚才落脚的地方,路面赫然变成了一片无法看清底部的虚空裂隙,几秒后才恢复正常。
“不能直接硬闯!”
张小明喘着气下令撤退,
“那里的时空结构已经烂掉了!观测站是核心,但周围布满了陷阱!我们需要更安全的方法,或者……找到它的弱点。”
数次失败的经历,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精神上的韧性。
挫败感和被困于时间牢笼的窒息感,开始像毒素一样在团队内部蔓延。
回到临时落脚点(一个他们发现无人居住的空屋),气氛明显不对。
沈酒因为一次精心设计的套话计划再次因目标人物的“重置”而失败,烦躁地一脚踢翻了眼前的凳子,
“没完没了!这些NPC(她用了这个词)的脑子是石头做的吗?!”
庞吞则因为焦虑和“饥饿感”,变得格外易怒,对杨耶测量环境时发出的细小仪器声吼道:
“你能不能别老是滴滴答答的!烦死了!”
张小明看着眼前开始冒烟的团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理解他们的痛苦,循环本身就是在消磨人的意志。
但他必须把他们凝聚在一起。
“都冷静点!”
他提高音量,强行插入即将升级的争吵,
“发脾气有用吗?能让我们出去吗?沈酒,你的情报很有价值,积累起来!庞吞,吃的管够,但别让肚子指挥脑子!杨耶,继续分析数据,找出规律!阿飞,想想有没有别的通讯或突破屏障的思路!苏苏……”
他看向安静坐在角落的女孩,叹了口气,
“……你继续看着这个世界,有什么变化随时告诉我。”
他努力维持着队伍的凝聚性,像安抚一群随时可能炸毛的猫。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找不到打破循环的方法,这种内部的摩擦和累积的疯狂只会越来越严重。
时间的绞索,正在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