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法分离的握手 / 冰冷的真相
红旗巷1号基地的金属闸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混乱彻底隔绝。
仓库内部特有的、混合着机油、消毒水和陈旧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却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这次任务归来的沉重,远非以往任何一次可比。
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死寂般的疲惫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难以言说的压抑。
团队带回来的,不是凯旋的荣耀,而是一块存有冰冷数据的硬盘,和满身尚未干涸的血迹、尘土与心灵创伤。
官方层面的“善后”工作正在紧张进行。
受污染的“清河”主干管道已被物理切断并灌注了高浓度消毒剂,新的病例报告终于停止增长。
新闻里滚动播放着“成功挫败恐怖袭击”、“英勇特殊部队拯救城市”的通稿,将功劳归于张小明的团队和后续介入的常规力量。
那些发生在暗处的、涉及基因武器和神秘集团的真相,被牢牢封锁在最高机密档案中,不为公众所知。
但张小明知道,这所谓的成功背后,是何等惨烈的代价。
初步的伤亡统计报告(加密频道传送来的部分摘要)像一块寒冰,压在他的心头。
超过一百二十对同卵双胞胎受到了影响,其中近半数,在经历了一段漫长而极其痛苦的融合过程后,较弱的那个体已确认死亡——生命体征完全消失,仿佛被另一个体彻底“吸收”。
剩余的“融合幸存者”,则面临着医学上从未有过的困境:
他们的身体以各种诡异的方式连接在一起,共享着部分循环系统、神经系统,甚至模糊的意识边界。
任何分离手术的尝试都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引发连锁的器官衰竭和神经崩溃。
幸存下来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留下了永久性的、可怕的创伤,他们作为独立个体的未来,已然被摧毁。
医疗团队束手无策,社会学家和心理专家则面临着如何安置这些“新人”的伦理难题。
这根本不是拯救,只是一场灾难的仓促止血。
张小明独自坐在通讯屏幕前,等待着与伞兵的汇报。
他手中紧握着那块从废弃实验室服务器中抢救出来的硬盘,感觉它重若千钧。
这里面,不仅有着“普罗维登斯生物制药公司”进行非法人体实验的直接证据,更清晰地指向了其母公司——那个庞然大物,基石集团。
屏幕亮起,伞兵那张带着惯常疲惫和温和神情的脸出现了。
他的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沉重和关切。
“小明,辛苦了。你们又一次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阻止了事态的彻底失控,挽救了无数家庭。我代表上级,向你和你的团队表示最高的敬意和感谢。”
伞兵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但张小明没有心情听这些套话。
他直接切入核心,语气冰冷而坚定:
“长官,客套话就不必了。这次事件的性质,远非恐怖袭击那么简单。这是我们获取的关键证据。”
他将硬盘的数据接口展示给镜头,“所有数据都表明,此次基因武器攻击,是由一家名为‘普罗维登斯生物制药’的公司策划并执行的。而这家公司,在法律上和资本层面上,完全隶属于基石集团!”
他死死盯着屏幕中伞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这不是什么子公司失控或技术泄露!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基石集团,就是幕后黑手!”
屏幕那端,伞兵沉默了几秒钟,脸上温和的表情逐渐被一种深切的痛心和愤怒所取代。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小明,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关键,也……非常令人震惊和痛心。”
他语气低沉,充满了谴责的意味,“如果情况属实,那么基石集团旗下的这种行为,是绝对不可接受的,是对人类伦理底线的公然践踏!你放心,我一定会将这份证据连同你的报告,以最高优先级呈报上去!我们必须要求一个彻底的调查,追究所有责任人的罪责!绝不能让受害者白白牺牲!”
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充满了正义感。
然而,张小明的心,却随着伞兵接下来的话语,一点点沉入冰窖。
“但是,小明啊,”伞兵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和深思的表情,“你也知道,基石集团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的跨国巨头,旗下子公司、关联公司成千上万。根据现行的法律框架和国际惯例,一家独立法人实体的违法行为,很难直接等同于集团母公司的意志。尤其是,这家‘普罗维登斯’公司,早在几年前就已经破产注销了。所有的法律主体资格都已不存在。这给调查带来了……巨大的,甚至是难以逾越的障碍。”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缺乏直接证据链,证明基石集团的最高管理层知情甚至主导了这次事件。贸然指控,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引发严重的外交和商业纠纷,甚至被对方反诉诽谤。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更谨慎的策略。这件事,急不得,需要从长计议啊。”
最后,他再次将重点拉回,脸上挤出一丝安慰式的笑容:
“当务之急,是肯定你们团队的功绩,做好善后工作,稳定社会情绪。你们已经做得非常出色了,成功阻止了灾难的扩大,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内心OS:又是这样……完美的官腔,无懈可击的推诿。从长计议……等到他们策划下一次实验吗?伞兵,你到底是无能,还是……你根本就是他们的人?)
张小明没有再争辩。
他看着屏幕中伞兵那张看似真诚、实则布满无形墙壁的脸,心中最后一丝通过正规渠道寻求正义的幻想,彻底破灭了。
他知道,这份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证据,最终大概率会像之前那些疑点一样,被归档、被加密、然后……石沉大海。
基石集团就像一个巨大的幽灵,你能感受到它的无处不在和巨大威胁,却始终无法抓住它的实体,它隐藏在法律、资本和国际关系的重重迷雾之后。
“我明白了,长官。我们会等待进一步指示。”
张小明面无表情地结束了通讯。
他关掉屏幕,独自在昏暗的指挥室里坐了很久,直到指尖的冰冷蔓延到全身。
当他走出指挥室,回到仓库大厅时,看到的是一幅低迷的景象。
庞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扑向食物储备库,而是蔫头耷脑地坐在一个集装箱上,手里拿着一块高能压缩粮,有一下没一下地啃着,食量明显少了。
他看着自己粗壮的手臂,上面还留着弹痕和淤青,闷闷地嘟囔:
“……要是……要是再快一点……就能砸烂那些罐子……救出更多人……”
杨耶则将自己埋在了数据堆里。
他面前的好几块屏幕同时亮着,上面滚动着复杂的基因序列图、病例时间轴和园区结构图。
他手指飞快地操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数据分类编号 Alpha-11至 Gamma-47,交叉验证第三遍……异常能量残留标记点重新校准……园区管网拓扑结构完整性检查第9次……”
他试图用这种极端有序的、重复性的工作,来掩盖内心对于那种大规模、无序的悲剧所产生的巨大焦虑和悲伤。
沈酒则像发现了新玩具的猫一样,围着安静坐在角落的苏苏打转。
她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和极度好奇的神情,时不时凑近苏苏,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颤音的声音问道:
“苏苏妹妹~告诉姐姐嘛~为什么刀砍不到你呢?是不是……因为你真的死了呀?死亡是什么感觉?是一种……永恒的谢幕状态吗?”
她对苏苏那种违背物理规律的“无效化”能力表现出了病态的痴迷,将这视为一种极致的、扭曲的艺术形态。
苏苏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
阿飞沉默地坐在武器保养台前,仔细地擦拭着他的手枪和军刺。
他的动作稳定而专注,眼神却有些放空,看不出是“战士”的冷峻,“技师”的沉思,还是其他人格的沉默。
但那种沉默本身,就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而苏苏本人,依旧是最安静的那个。
她抱着膝盖,坐在一个能看到基地上方一小片天空的观察窗下。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她看了很久,然后用她那飘忽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
“……少了很多人……”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仓库里压抑的沉默。
她感知到的,或许是那些逝去的双胞胎中“另一半”的消失,也或许是这座城市因这场悲剧而整体弥漫的悲伤气息。
张小明看着他的队员们,这些被世界视为“精神病”的、破碎而危险的个体。
他们用各自异常的方式,消化着这次任务带来的创伤和无力感。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安慰庞吞,也没有打断杨耶的仪式,更没有制止沈酒危险的追问。
他只是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尽管有些目光依旧涣散。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一种不再犹豫和恐惧的坚定。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他开口,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事实,“我们阻止了灾难扩大,但我们没能挽回那些已经发生的悲剧。”
*
张小明独自回到指挥室。
他关上门,调出秘密保存的、关于基石集团总部和核心人物的极少量的公开资料。
屏幕上,基石集团那低调而宏伟的总部大楼图片,在夜色中如同一个蛰伏的巨兽。
张小明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的眼中,不再有初期的胆小和算计,也不再是单纯的疲惫和无奈,而是燃烧着冰冷的、复仇般的火焰。
然后,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