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窃窃私语 / 晚安，玛丽
深夜十一点半，市立第七中学女生宿舍楼，104室。
熄灯铃早已响过，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水房隐约传来滴答的水声。
宿舍内，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四张床铺和简单的书桌都浸没其中。
空气里弥漫着少女居所特有的、混合了洗发水、护肤品和一点点汗味的青春气息，但此刻，这熟悉的味道里，却掺杂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着的兴奋与恐惧。
“喂……晓梦，你确定要玩啊？”
上铺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带着颤音的问话，是室友李婷。
黑暗中，靠窗下铺的被子蠕动了一下，林晓梦的声音传出来，同样很轻，却刻意装出一种满不在乎：
“怕什么？不就是个游戏嘛！都传了那么久了，谁还真见过鬼不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怂恿的意味，“再说了，下周就要月考了，找点刺激放松一下嘛，不然天天看书多无聊。”
“就是就是，”对面下铺的王璐附和道，她胆子一向比较大，“我听说隔壁班上周也有人玩了，屁事没有，就是自己吓自己。晓梦，你来当‘召唤者’，我们给你护法！”
最后一个室友张雅没说话，但黑暗中能听到她紧张的呼吸声。
所谓的游戏，是流传在这所乃至全市多所中学女生间的、一个经久不衰的都市传说——镜仙。
版本众多，细节略有出入，但核心仪式大同小异：
在午夜时分，独自一人进入黑暗的浴室或水房，面对镜子，点燃一根蜡烛，然后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特定的咒语（通常是三遍），据说就有可能召唤出镜中的仙灵，实现愿望，或者……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年轻人对未知的好奇和寻求刺激的心理，总是能轻易压倒对危险的潜在恐惧。
尤其是在这种密闭的、同龄人聚集的环境里，从众和表现胆量的冲动更为强烈。
林晓梦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既有恐惧，也有一种参与冒险的兴奋。
她掀开被子，摸索着爬下床。
另外三个室友也窸窸窣窣地跟着起来，黑暗中，四双眼睛都闪烁着紧张的光。
“东西都准备好了？”
林晓梦低声问。
“嗯，”王璐递过来一根白色的细蜡烛和一盒火柴，“蜡烛，火柴。浴室我们看过了，没人。”
宿舍附带的独立浴室很小，只有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和一个淋浴间。
此刻，里面漆黑一片，门虚掩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走吧。”
林晓梦接过东西，感觉手心有些汗湿。
她带头，四个女生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宿舍，闪进了隔壁的浴室。
王璐反手轻轻关上门，但没有锁死，留了一条缝隙，这是规则之一，据说是留给仙灵的通道，也是留给自己的退路。
浴室里顿时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四个女生压抑的呼吸声彼此交错。
“嚓”的一声轻响，火柴划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出林晓梦有些苍白的脸。
她点燃蜡烛，蜡油的气味混合着浴室里淡淡的霉味和消毒水气息，变得有些诡异。
蜡烛光不稳定地跳动着，在白色的瓷砖墙上投下摇曳扭曲的影子，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生物在蠕动。
林晓梦将蜡烛固定在洗手池边缘，昏黄的光线正好照亮了水池上方那面长方形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紧张的面容，以及身后三个室友模糊的、藏在阴影里的轮廓。
“开始了？”
林晓梦的声音有些发干。
“开始吧，念三遍‘镜仙镜仙请现身’……或者我们听来的那个版本……”
李婷在后面小声提醒，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林晓梦点点头，面对镜子，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她按照听来的规则，双手轻轻放在水池边缘，目光聚焦在镜中自己的眼睛上，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黑暗降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听到身后室友们几乎屏住的呼吸，能感觉到蜡烛火焰带来的微弱热量，也能感受到从脚底升起的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她开始低声念诵，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以镜为门，以光为引……徘徊于虚实之间的存在……请回应我的呼唤……显现你的身影……”
这是她们从某个隐秘的校园论坛上找到的、据说“更灵验”的版本，带着一种故作玄虚的古旧感。
第一遍念完，什么也没发生。
只有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第二遍，她念得更慢，更清晰。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些，蜡烛的火苗跳动得更加剧烈，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当林晓梦开始念第三遍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攫住了她。
不是声音，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抽走了浴室里所有的暖气，一股阴冷的、带着潮湿霉味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包裹了她，穿透单薄的睡衣，直刺骨髓。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念诵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这种冷，不像夜间的凉风，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来自某种不祥之地的冰冷。
恐惧瞬间压倒了兴奋。
她想要立刻停止，睁开眼睛，逃离这里。
但一种奇怪的力量，或者说，是少女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不愿在朋友面前露怯的固执，让她硬着头皮，颤抖着念完了最后几个字。
然后，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第一时间聚焦在镜子上。
蜡烛的光晕依旧昏黄，镜子里映出的，还是那个小小的浴室，和她自己的脸。
但是……
不对！
镜中的那个林晓梦，眼睛睁开的速度，似乎比她本人……慢了细微的一拍。
就好像，镜中的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在模仿，却带着一丝延迟。
这细微的差别，在极度紧张和敏感的状态下，被无限放大。
更让林晓梦血液冻结的是——
镜中那个她，嘴角正缓缓向上勾起，浮现出一个她绝对、绝对不可能露出的笑容。
那不是开心的笑，不是羞涩的笑，甚至不是苦笑。
那是一种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般嘲弄的诡异微笑！
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开，形成一个极其不协调、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林晓梦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刺耳，几乎要划破寂静的夜空。
她下意识地猛地向后一退，手肘撞翻了固定在池边的蜡烛。
“啪嗒！”
蜡烛掉落在地，火苗瞬间熄灭。
浴室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怎么了？怎么了晓梦？”
王璐惊慌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摸索门把手和开关的声音。
“啪！”
顶灯被按亮，惨白的日光灯管光芒瞬间充满了整个浴室，驱散了所有阴影，也照出了林晓梦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极致惊恐的脸。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格格打颤，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眼神涣散，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景象。
“没事吧晓梦？是不是自己吓到自己了？”
李婷和张雅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着，但她们的脸上也带着未褪的惊恐。
“镜……镜子……她……她在笑……”
林晓梦语无伦次，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面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无比正常、只映出她们四人惊慌身影的镜子。
“哎呀，肯定是光影错觉啦！”
王璐强作镇定，拍了拍林晓梦的肩膀，“你看，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别自己吓自己了，赶紧回去睡觉吧！”
室友们把她扶起来，簇拥着她回到宿舍，不断用“心理作用”、“太累了”、“看花眼了”之类的话安慰她。
在明亮的宿舍灯光下，在同伴的包围中，林晓梦惊魂稍定，但那个冰冷的、恶意的笑容，却像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那一晚，林晓梦在噩梦中反复挣扎。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面巨大无比、顶天立地的镜子。
镜子里，无数个她在疯狂地舞蹈、扭曲、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诡异动作，每一个她的脸上，都带着那个一模一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第二天开始，林晓梦变得不对劲了。
她精神恍惚，上课无法集中注意力，眼神经常空洞地望向窗外。
她开始害怕一切能映出影像的东西。
清晨洗漱时，她不敢看洗手池上的镜子；
路过走廊光洁的墙壁时，她会下意识地别过脸；
甚至当手机屏幕变黑，映出她模糊的面容时，她都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锁屏。
因为，在这些反光面上，那个扭曲的倒影总会不定时地出现。
有时只是一个短暂的、嘴角勾起的微笑；
有时会对她做出“过来”的手势；
有时，甚至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静静地、怨毒地凝视着她。
她的现实开始出现细微的、却令人崩溃的错乱。
在安静的课堂上，她会突然听到一个极其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
“晓梦……”，那声音像她自己，又带着一丝陌生的冰冷感，可当她猛地回头，却发现旁边的同学都在认真听讲，毫无异样。
有时，她会莫名其妙地“丢失”几秒钟的记忆，比如正走着路，突然眼前一黑，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走廊的另一个拐角，完全想不起中间发生了什么。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日益收紧。
她向室友求助，但最初的安慰过后，室友们也开始觉得她不对劲，认为她是学习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和幻听，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疏远和隐隐的恐惧，取代了之前的亲密。
直到周五晚上。
半夜，李婷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房的门上有一块长方形的毛玻璃窗。
当她路过水房时，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水房里亮着灯，她清楚地看到，林晓梦正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地站在洗手池前，低着头，似乎在看水池里的什么东西。
这本身没什么，也许是起来洗脸。
但让李婷魂飞魄散的是——水池上方那面明亮的镜子里，映出的根本就不是林晓梦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女人的脸！
脸色惨白得像涂了粉，五官扭曲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得没有一丝眼白，正透过镜子，直勾勾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诡异微笑，盯着门外的李婷！
“呃……”
李婷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没能发出，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水房门口。
*
林晓梦独自一人蜷缩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整个世界。
室友们因为李婷被吓晕的事，都不敢再靠近她，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黑暗中，她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
然而，比心跳声更清晰的，是一个冰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的、带着奇异回响的女声，用她最熟悉的母语，一字一顿，轻轻地在她耳边响起：
“……轮到你了。”
林晓梦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
她极度恐惧地、一点点地拉下被子，露出眼睛，望向床对面那个带着玻璃门的衣柜。
惨淡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落在衣柜的玻璃门上。
只见那光滑的玻璃表面，正从内部，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一个手掌的印记。
五指分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困在衣柜里，用力地想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