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狂欢之夜 / 寂静的警报
安全屋内的空气,原本就因上次“裂喉谷”任务留下的创伤而显得粘稠、沉重,此刻更是彻底凝固了。
庞吞蜷缩在角落,庞大的身躯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皮肤上那些如同冷却熔岩般的狰狞疤痕,在低湿度环境下隐隐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微光,带来持续的、钻心的刺痒和深层的钝痛。
他脚边散落着十几个被捏扁的高能压缩口粮包装袋,但往常能让他暂时平静的“进食”行为,此刻却毫无作用。
他焦躁地用手掌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的呜咽。
这里没有“食物”——
没有那些充满能量的异常物质可以吞噬,只有冰冷的墙壁和压抑的空气,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弱和不安。
杨耶把自己埋在由无数屏幕和键盘组成的“堡垒”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正在一遍又一遍地、强迫症式地校验着上次任务带回的、关于“基岩”和“现实裂口”的残缺数据模型,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可以预测和防范的“规律”。
他的嘴里不停念叨着:
“能量衰减曲线复核第三十七次……结构稳定性参数偏差值高于阈值0.03……需要重新校准……错误!逻辑链不闭合!不完整!不安全!”
他的眼神因数据过载和焦虑而布满血丝,对周围的一切几乎失去了反应。
沈酒则斜倚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用一把小巧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她的眼神飘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浸在回味中的微笑,仿佛还在品味着不久前在“棱镜”堡垒那场“假面舞会”的惊险与华丽。
偶尔,她会抬眼扫过焦躁的庞吞和崩溃边缘的杨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观众观看拙劣表演时的无聊和轻蔑。
阿飞安静地坐在阴影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虚空,瞳孔时而锐利如鹰隼(战士),时而闪烁着狡黠的计算光芒(骗子),时而又是全神贯注的技术性专注(技师),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小动物般的惊惶(猫?),快速切换,毫无规律。
这种内在的混乱与外在的平静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仿佛一具精致的皮囊下,数个灵魂正在激烈地争夺主导权,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苏苏的事件对他影响最深,那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冲击,险些让他好不容易融合的人格再次分崩离析。
苏苏独自坐在离所有人最远的窗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空洞的目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只有极细微时,她的嘴唇会无声地翕动一下,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语。
张小明靠在对面的墙上,默默地看着他的队员们。
太阳穴一阵阵抽痛,鼻腔里似乎又隐隐泛起了裂喉谷那带着矿物颗粒和血腥味的空气。
他累,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累。
不仅仅是身体上,更多是精神上那种时刻绷紧、算计、在疯狂边缘维持平衡的极度消耗。
他只是个想活命的普通人,为什么偏偏要和这群随时可能引爆的“人形灾难”捆在一起?
他甚至有点怀念刚进“第七科”时,那个只想混日子、占点小便宜、遇事第一个溜号的自己。
但这点软弱的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回不去了。
从他接手这群“麻烦精”开始,从他亲眼目睹同伴伤残牺牲开始,从他意识到“基石集团”和这个世界水面下的黑暗开始……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钢丝。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从而重新建立起一点点控制感——
刺啦——!!!
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最高优先级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同时从安全屋内所有的通讯设备、显示屏、甚至隐藏的广播器中炸响!
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将整个房间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
几乎是条件反射,所有人瞬间弹起!
庞吞发出一声低吼,肌肉贲张,下意识做出了防御姿态。
杨耶猛地抱住了头,尖叫着“入侵!协议失效!第零号警报!全面崩溃!”。
沈酒手中的匕首“叮”一声掉在地上,她非但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瞬间爆发出极致兴奋的光芒,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阿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神瞬间凝固,切换到了极度冷静、锐利的“战士”人格,但身体的肌肉记忆却带着“小孩”的惊惧抽搐,导致他动作有些扭曲。
连苏苏也微微动了一下,空洞的目光转向了中央闪烁的主屏幕。
张小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他扑到主控台前,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强制弹出的紧急情报界面。
文字和图像如同雪崩般涌现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紧急通告:市体育场-大规模群体恶性事件】
【事件等级:CRIMSON(深红)--最高威胁】
【现状:足球总决赛现场发生极端暴力骚乱,规模远超常规。报告描述涉及……无差别攻击、极端自残……行为模式不符合已知任何群体心理现象……疑似……快速精神传染……现场通讯完全中断,所有尝试进入的警力及应急部队均遭遇强烈抵抗并出现……同类症状……伤亡数字无法统计,呈指数级飙升……】
【建议:立刻启动最高级别隔离协议,建议考虑……极端净化措施……】
附带的几张由无人机在极远距离拍摄的、经过处理的模糊图像,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体育场看台上,不再是欢呼的人群,而是密密麻麻、如同沸腾蚂蚁窝般相互践踏的黑影!
放大局部,甚至能看到飞溅的体液!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张小明的声音嘶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根本不是骚乱!
这是……地狱的景象!
就在这时,主屏幕一闪,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那是“巴黎夫人”的专属加密频道。
她的声音失去了像往常那种冰冷的从容,语速快得惊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急迫?
“张小明,听好,没时间废话了。体育场事件,不是意外,是测试。‘基石集团’,‘园丁’派系主导的,‘喧嚣’武器实弹测试。”
“‘喧嚣’武器?”
张小明强迫自己冷静,捕捉着关键词。
“一种混合了靶向生物制剂和‘侧光’低频共振的诱导意识崩溃的武器。”
“巴黎夫人”的声音冰冷的解释,
“通过空气传播的敏化剂让感染者对特定频率的‘侧光’能量极度敏感,设置在地下的共振器发射低频脉冲,直接作用于大脑系统,放大恐惧、愤怒等负面情绪,引发链式精神崩溃和极端暴力。目的可能是……收集大规模实战数据。”
张小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以数万人的理智和生命为代价……只是为了收集数据?!
“常规手段无效,甚至可能成为新的传染源。救援只是徒增伤亡。现在,能处理这种‘非正常’事件的,只有你的小队。”
“巴黎夫人”的语气不容置疑,
“授权你立即介入。目标:潜入体育场,定位并彻底摧毁地下共振源,阻止灾难扩大。次要目标:尽可能回收‘喧嚣’武器的核心数据。这些数据,可能是我们未来对抗集团、争取生存空间的关键筹码。”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低,带着最后的警告:
“记住,你们面对的不是暴徒,是普通人,是被剥夺了理智的傀儡。攻击他们毫无意义。源头是关键。还有……保护好你们自己。尤其是你,张小明,‘现实稳定者’。你的存在,或许是你们能在那种环境下保持清醒的唯一希望。别让我失望。”
通讯连接戛然而止。
安全屋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警报灯旋转发出的微弱嗡鸣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六万人的……集体疯狂……”
沈酒第一个打破沉默,她舔了舔嘴唇,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多么……盛大的舞台!多么完美的……演出!我也要加入!我一定要加入!”
“大规模的……非接触式……精神层面的攻击……”
杨耶不自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
“无法防御!无法归类!无序!混沌!我的模型……全完了!需要心理防护装备!能量屏蔽场!时间不够!数据不足!错误率会超高!我们会疯掉的!都会疯掉的!”
他开始语无伦次的翻找他的“破烂”仓库,掏出各种奇形怪状、用途不明的仪器,试图组装出什么。
庞吞烦躁的低吼着,用拳头砸着墙壁:
“吃的!没有能吃的!都是……坏的!不能吃!”
他指的是那些被“感染”的人,在他的感知里,恐怕已经变成了某种“变质”的存在,无法提供能量,反而让他本能的感到恶心和排斥。
而且,他的身体尚未恢复,在这种环境下战斗,负担极重。
阿飞(此刻似乎是“战士”主导,但极不稳定)眼神锐利的扫视着屏幕上的图像,身体微微弓起,像蓄势待发的猎豹,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显示出内在的冲突:
“目标:地下共振源。威胁:高。需要潜入策略。但……精神污染……如何防御?”
他对这种直接攻击心智的手段有着本能的恐惧。
苏苏缓缓转过头,望着体育场的方向,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映不出任何景象,她用飘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轻轻说道:
“……好吵……里面的声音……挤在一起……要炸开了……”
张小明看着眼前这群状态各异的队友,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一个无形的敌人,一个疯狂漩涡的中心,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队员。
这简直是一场自杀行动。
但他没有选择。
“巴黎夫人”说得对,他们是唯一的选择。
为了生存,为了那渺茫的、未来对抗集团的筹码,也为了体育场里那些正在自相残杀的、或许还有一丝拯救可能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恐惧和疲惫,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听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混乱,
“没时间害怕,也没时间发疯!杨耶,放下你那些没用的玩具,我要你立刻分析‘巴黎夫人’传来的、所有关于体育场结构和‘喧嚣’武器的已知数据,找出最可能设置共振源的位置,以及能量波动最强的路径!庞吞,节省体力,你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不是前锋!沈酒,把你的‘表演欲’收起来,这次不需要你演戏,需要你观察,找出疯狂中的‘规律’和漏洞!阿飞……”
他看向眼神挣扎的阿飞,加重了语气,
“无论你现在是谁,稳住!我需要你的所有能力,潜入、技术、战斗直觉,随便什么,但必须稳定!苏苏……”
他看向窗边的女孩,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
“……帮我们‘听’路,避开最‘吵’的地方。”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的目标不是拯救所有人,那不可能。目标是摧毁源头,阻止更多人变成疯子,然后,活着回来。明白吗?”
没有欢呼,没有宣誓,只有沉重的呼吸和闪烁的眼神。
但一种临战前的、诡异的平静,暂时取代了之前的混乱。
“杨耶,改装车辆,加装所有你认为可能有效的心理防护措施,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五分钟准备!快!”
张小明下令。
团队瞬间行动起来。
杨耶扑向工作台,双手化作残影。
庞吞开始大口吞咽最后几块高能口粮。
沈酒检查着自己的装备,眼中兴奋不减,但多了一丝审视。
阿飞闭上眼睛,努力平复体内混乱的“声音”。
苏苏依旧安静,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动着什么。
五分钟后,一辆经过紧急改装、外壳加装了怪异线圈和屏蔽层的黑色厢式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冲出了安全屋的车库,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城市另一端那座已被血色和疯狂笼罩的巨型体育场。
张小明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远处天空下,体育场巨大的穹顶轮廓。
在那之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不断扭曲着光线的、不祥的能量场,隐约地,似乎有随风传来的、并非人类能发出的、混合了无数极端情绪的尖啸声,钻入他的耳膜。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辆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加速。
地狱之门,已然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