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昨日的明日 / 织机与织工
主楼入口处，那个不断旋转、显现着众人惨烈死亡未来的“可能性漩涡”，如同一个贪婪的、凝视着猎物的巨大眼球，散发着令人心智冻结的恐怖威压。
张小明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
他身边的队友们更是僵直在原地，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显然被那些逼真的“死亡预告”深深震慑。
除了苏苏。
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漩涡，歪了歪头，仿佛在观察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略显粗糙的艺术品。
几秒钟后，她用她那特有的、飘忽的语调，轻轻拉了拉张小明的衣角，指着漩涡的某个看似最混乱、最不稳定的边缘区域说道：
“那里……是假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画得……不用心……颜色涂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刺破了笼罩在张小明心头的绝望浓雾！
他瞬间明白了苏苏的意思：
这个恐怖的漩涡，并非无懈可击！
它有“破绽”，有“虚假”的、不够“真实”的部分！
而那里，可能就是生机所在！
“跟我来！”
张小明强压下翻腾的恐惧，用尽全身力气低吼一声，一把抓住身边还在颤抖的沈酒的手腕，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苏苏冰冷的小手，朝着苏苏所指的方向猛冲过去！
他必须带头，必须用行动打破这死亡的僵局！
庞吞发出一声如同梦魇中惊醒般的低吼，本能地跟上。
杨耶则是一边尖叫着“不完整！不对称！”，一边却强迫症般地记录着漩涡“虚假”处的能量裂隙参数，跌跌撞撞地跟着。
阿飞的身体在“战士”的冲锋本能和“小孩”的退缩恐惧间剧烈摇摆，最终被“技师”人格强行推着前进。
冲向漩涡边缘的瞬间，仿佛穿透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油膜。
周围的光线疯狂扭曲，无数个死亡的幻影扑面而来！但张小明死死盯着苏苏指引的那个“破绽”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穿过去！
奇迹般地，当他们撞入那片区域时，预想中的撕裂感并未到来。
反而像是穿过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全息投影。周围的死亡景象剧烈闪烁，随即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般抖动、碎裂、消失！
一行人狼狈地从漩涡的另一侧滚了出来，重重摔在主楼内部光洁但冰冷的地板上。
主楼内部，与外面的混沌相比，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相对稳定。
墙壁是统一的银白色，散发着柔和的冷光，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
然而，这种“稳定”却更让人心悸。
因为在这里，“未来实验室的幻象”以更加清晰、更加具体的方式叠加在现实之上。
他们仿佛走在一条时空重叠的回廊中。
一侧的墙壁可能突然变成透明的，展现出里面一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由智能机械臂和全息界面操作的生物基因实验室；
下一秒，又变成一间堆满了古老书籍和羊皮纸卷轴、散发着霉味和魔法光辉的预言占卜室；
再一转眼，或许又呈现出一个空无一物、只有纯粹能量流动的虚空冥想间。
各种穿着不同时代、不同风格研究服的人影在这些幻象实验室中忙碌地穿梭，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化学试剂、奥术香料、臭氧混合的怪异气味。
杨耶看到这些“完整”的实验室景象，强迫症稍微缓解，但随即又痛苦地抱住头：
“第……第几种分类标准？按时代？按技术树？按研究目标？不……数据不足……无法归档……”
他试图用自己那套系统去理解，却再次陷入混乱。
沈酒则双眼放光，痴迷地看着那些幻象中不同身份的“研究员”。
“我是基因编辑大师……我是占星预言家……我是能量架构师……”
她低声念叨着，身体微微扭动，似乎想立刻融入其中一个角色。
张小明不得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低声警告：
“沈酒！记住现在的剧本！我们是‘潜入者’！别乱加戏！”
庞吞焦躁地舔着嘴唇，他看到的幻象大多与“食物”无关，这让他因“未知”而感到强烈的不安和饥饿。
阿飞的人格切换速度似乎慢了下来，“技师”人格占据主导，他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环境的结构和能量流动，试图找出规律。
只有苏苏，依旧是那个可靠的，却诡异的“指南针”。
她对大多数幻象视而不见，但偶尔会停下，指着某个特别逼真、细节丰富的实验室幻象说：
“这个……快要变成真的了……有‘人’的味道……”
或者指着另一个看似宏大、却有些呆板重复的幻象说：
“那个……是背景板……空的……”
依靠苏苏的指引，他们避开了几个能量波动异常剧烈、似乎即将“具象化”的危险区域，在迷宫般的回廊中不断深入。
越往里走，周围的幻象越发清晰，甚至开始带有轻微的物理干涉——
比如，穿过一个高温炼金实验室的幻象时，能感受到真实的灼热；
靠近一个低温生物学研究室时，则传来刺骨的寒意。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扇巨大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双开大门前。
这扇门看起来异常“坚实”，几乎没有受到周围幻象的干扰。
而且，所有的能量流动，仿佛都汇聚于此。
“就是这里了。”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门后传来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压迫感。
庞吞上前，尝试推动大门，发现重若千钧。
阿飞（技师）迅速检查门锁结构，摇了摇头：
“非机械锁，能量加密，暴力破坏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苏苏却径直走到门前，伸出小手，轻轻按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她闭着眼，似乎在感受什么。
几秒钟后，她用指尖在门上一个看似是装饰花纹的不起眼角落，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轻敲击了几下。
“咔嚓……”
一声轻响，厚重的金属门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是一个无比广阔、挑高极高的圆形大厅。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大装置。
那就是“概率织机”。
它由无数块不规则的多棱面晶体和闪烁着流光的纤细光缆错综复杂地交织、缠绕而成，整体形态既像一棵枝桠疯长的巨树，又像一个精密无比的大脑神经元网络，更如同一个凝固的、正在爆发中的星云！
装置周身散发着柔和但存在感极强的七彩光芒，这些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流动、变幻，仿佛在编织着无形的纬线。
隐约间，似乎有无数细碎的画面和声音从光芒中流淌出来，又迅速湮灭。
而在这台堪称神迹的装置正中央，一张造型简约的控制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研究员大褂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空洞地圆睁着，瞳孔深处如同快进的电影屏幕，疯狂地闪烁、掠过各种各样未来世界的场景片段——
繁华的城市、毁灭的废墟、奇异的生态、战争的硝烟……
他的表情麻木，如同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人偶。
只有偶尔，当某个特别恐怖的未来景象闪过时，他的嘴角才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
他就是李文博士，“概率织机”的前任操作者，也是第一个被这台机器反噬、控制的受害者。
他的意识，已经与无数种可能性彻底纠缠在一起，无法分离。
团队小心翼翼地踏入实验室。
李文博士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那双不断闪烁着未来图景的眼睛，“看”向了张小明等人。
但他并没有发动攻击。
反而，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丝扭曲的、近乎疯狂的兴奋和狂热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声音干涩沙哑，仿佛很久没有使用过，而且带着多重回声，好像有很多个“他”在同时说话。
“看……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无数种……未来……像……像沙滩上的沙子……像银河里的星星……”
“但是……”
他的语调陡然变得尖锐而痛苦，
“基石……基石集团……他们……不是在欣赏……不是在探索……”
“他们……在筛选！”
李文博士猛地提高了音量，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像淘金一样……筛选出……最‘合适’的……最符合他们利益的……那个版本！”
“然后……”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愤怒，
“消灭掉……所有其他可能性！”
“所有……其他的！”
“无论那个未来……多么美好……充满希望……或者……只是……稍微有点不同……”
“他们要让整个世界……”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沾着血，
“沿着……他们……设计好的……唯一一条轨道……走向那个……死寂的……‘完美世界’！”
“而我们……”
李文博士发出一种类似哭泣又像笑声的怪异声响，
“我们这些使用者……这些‘变量’……都只是……实验品！观察……哪个变量……能产生……他们想要的……‘结果’！”
这番揭露，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基石集团的目的，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冷酷，更加彻底！
他们不是在制造异常，而是在从根本上阉割未来的无限可能性！
“这次失控……”
李文博士继续喃喃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
“是因为我……看到了……他们选中的那个‘基石未来’……”
“一个……没有意外……没有选择……没有‘噪音’……每个人都像齿轮一样……精准运行……没有痛苦……但也没有……任何意义的……‘完美’地狱！”
“他无法接受……他试图反抗……然后……就变成了……这样……”
然而，就在他诉说真相的同时，李文博士自身的意识，显然已经无法承受与“概率织机”连接所带来的信息洪流。
他开始无差别地将周围感知到的、来自不同可能性的未来图景具象化！
实验室里，顿时充满了各种极端未来的恐怖景象：
一边是生机勃勃、万物和谐共生的天堂般的世界；
另一边却是辐射尘覆盖、变异怪物嘶吼的废土；
头顶可能闪过星际舰队穿梭的壮丽星空；
脚下却突然变成流淌着岩浆的炼狱深渊……
这些景象真实得可怕，甚至开始对现实空间产生物理影响！
温度剧烈波动，重力时而紊乱！
“小心！”
张小明大喊着，努力维持队伍的阵型，躲避着那些突然出现的能量乱流和空间裂缝。
就在这时，李文博士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猛地定格在了张小明身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脸上麻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那是极度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希望？
“你……！”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张小明，尖声叫道，声音刺破了实验室的嘈杂：
“是你！变数！最大的变数！”
“他们……基石……没有算到你！你的数据……你的未来……是空的？！”
他仿佛在读取某种信息，脸上露出极度困惑的表情，但随即又变成了更大的惊骇！
“不……不是空的！是……太多了！太乱了！像……像一团……无法解析的……混沌！”
“你的未来……有……无数种方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生物……能承载……如此多的……可能性而不崩溃？！”
就在李文博士喊出这些话的瞬间——
“嗡——！！！！”
他身下的“概率织机”，仿佛被张小明的“异常存在”所刺激，或者说，被李文博士试图“读取”张小明那混沌未来所带来的巨大信息负载所压倒，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欲盲的剧烈光芒！
整个实验室的空间，在这光芒的冲击下，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墙壁、地板、天花板……一切都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面被巨力击中的巨大镜子，即将彻底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