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溃堤之时 / 血旗屹立
最后的阵地,更像是一座敞开的坟墓。
炮击过后,岩洞半塌,硝烟和尘土混合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张小明推开压在身上的碎石,咳出满嘴的泥灰,耳朵里嗡嗡作响,世界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第一时间看向身边,苏苏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裙摆沾满了污渍,眼神空洞地望着洞外逼近的阴影,仿佛刚才的毁灭性炮火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喧嚣。
她还活着,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后,他看到了逼近的敌人。
集团最后的清剿部队,人数不多,但个个装备精良,眼神冰冷,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他们呈扇形散开,枪口稳稳地指向废墟中每一个可能藏匿生命的位置。
没有呼喊,没有警告,只有死寂的杀意。
结束了。
张小明心里一片冰凉。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甚至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惫。
也许就这样结束,也是一种解脱……
一个巨大的、摇摇晃晃的身影,挣扎着从一堆瓦砾中站起,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恶鬼,挡在了张小明和那些枪口之间。
是庞吞。
他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广谱抑制器让他无法再“吞噬”能量,剧痛和失血让他脚步虚浮,但他依然像一堵即将倾覆的肉山,死死拦在前面。
他发不出咆哮,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敌人,那眼神里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守护地盘的野兽般的疯狂。
另一边,“女王”倚靠着断壁,试图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透明的丝线在她指尖颤抖着浮现,却脆弱得如同蛛丝,刚刚延伸出不到一米便寸寸断裂。
她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灰败,眼神涣散,连保持清醒都极为勉强。
最后的抵抗手段也失效了。
苏苏微微偏头,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身影,用她那特有的、平铺直叙的语调,轻轻地说:
“……要……‘谢幕’了……”
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寒的认命。
张小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就这样了吗?
被这群精神病队友拖累,死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他妈的,真是不甘心啊……他甚至开始怀念最初那个只想苟且偷生的自己,虽然窝囊,但至少还活着。
就在最前排的集团士兵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
异变,陡生!
谷地上空,极高的天际,那艘如同黑色山峦般悬浮、主宰着整个战局的“利维坦”号指挥舰,其左舷靠近引擎的区域,猛地向内凹陷!
没有声音先传来,先是极致的光芒爆发,仿佛一颗小太阳在舰体内部被点燃!
紧接着,才是撕裂耳膜、震碎心灵的恐怖爆炸声!轰隆隆——!!!
一团巨大无比的火球混合着浓烟和破碎的金属构件,从“利维坦”号的侧舷喷薄而出!
爆炸的冲击波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让地面上的所有人感到一阵强烈的气流席卷而过!
那艘不可一世的巨舰,剧烈地摇晃起来,舰体明显倾斜,多处冒出滚滚浓烟,部分灯光瞬间熄灭!
是之前沈酒和阿飞种下的“因”!
沈酒引发的内部火并,让安保出现漏洞;
阿飞(骗子/猫)安装的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微型炸弹,其中一部分的位置极其刁钻;
而最后,几名幸存下来的、对集团怀着刻骨仇恨的“余烬”成员,不知用什么方法,或许是利用缴获的小型飞行器,或许是通过某种一次性的短程传送装置,悍然发动了自杀式袭击!
他们用自己生命和灵魂的最后闪光,精准地命中了“利维坦”号的要害!
指挥系统,瞬间瘫痪!
前线,那些原本步步紧逼、秩序井然的集团清剿部队,动作齐齐一滞。
他们头盔内的通讯频道,被尖锐的静电噪音和混乱的警报声完全淹没。
来自上层的指令消失了。
下一步该做什么?
继续清剿?
回援母舰?
原地待命?
缺乏统一指挥的军队,尤其是高度依赖信息化协同的现代军队,其战斗力瞬间大打折扣。
士兵们面面相觑,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和混乱。
这还仅仅是开始!
仿佛是约好了一般,或者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同盟誓死抵抗的惨烈所最终激发——
从共鸣谷四周的山崖上、废墟的阴影里、甚至是从地下早已废弃的管道中,冲出了许许多多身影!
这些人装备杂乱,衣著各异,有的形单影只,有的三五成群。
他们是之前一直持观望态度的、散落在谷地附近求生的零星异能者和幸存者。
他们或许曾经胆小、或许曾经自私、或许只想置身事外。
但此刻,看着那艘压迫他们许久的巨舰燃起熊熊大火,看着脚下这片土地上的抵抗者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一种兔死狐悲的愤怒,一种长期被压抑的血性,一种“此时不拼更待何时”的决绝,终于压倒了恐惧!
“干掉他们!”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把集团的杂种赶出去!”
没有统一的号令,没有严谨的阵型,如同决堤的洪水,成百上千的、被愤怒点燃的幸存者,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怒吼着扑向了陷入混乱的集团部队!
他们能力各异,有的操控火焰,有的力大无穷,有的速度迅捷,更多的是凭着简陋的武器和一腔热血,发起了疯狂的攻击!
战场形势,在几秒钟内,发生了惊天逆转!
原本是瓮中捉鳖的围歼战,瞬间变成了腹背受敌的混战!
失去指挥的集团部队,虽然单兵素质更高,装备更好,但在失去协同、各自为战的情况下,面对从四面八方涌来、打法毫无章法却悍不畏死的攻击,顿时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张小明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脏以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希望!
绝境中迸发出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他没有任何犹豫!
用尽肺部所有的空气,挤出了一声撕裂喉咙的、变调的咆哮,声音却奇迹般地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反击——!!!把他们赶出去——!!!”
这一声怒吼,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残存同盟成员最后的斗志!
原本摇摇欲坠的庞吞,听到这声呼喊,尤其是感受到身后张小明那熟悉的存在,眼中最后一丝混沌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守护的意志。
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顾及伤势,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着最近的一队集团士兵猛撞过去!
没有异能,仅凭肉体的力量和重量,硬生生将对方的阵型撞散!
“女王”也不知从哪里榨取出一丝力量,无形的丝线再次勉强连接上附近几个还能动弹的同盟成员,虽然无法精细操控,却将一股“进攻”的强烈意念灌注过去!
就连一直躲在角落、强迫症般检查着装备是否在爆炸中完好无损的杨耶,也被这气氛感染,他尖叫着(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兴奋),从他那神奇的次元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盘状装置扔了出去——
那东西落地后爆开,释放出强烈的电磁脉冲,瞬间让一小片区域的敌军能量武器失效!
阿飞拖着昏迷的沈酒,艰难地躲在一块巨石后。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场,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战士”的人格似乎在蠢蠢欲动,但“技师”的理智让他选择先保护伤员),他快速给沈酒注射了一支应急兴奋剂,然后开始检查她严重的伤势。
反击的浪潮,以同盟残部为核心,汇同那些突然加入的生力军,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席卷了整个谷地入口区域。
失去指挥、陷入混乱的集团部队,在内外夹击下,终于开始崩溃。
士兵们不再执行命令,而是本能地寻找生路,开始成建制地向谷外溃退。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黄昏。
当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如同干涸的血迹,涂抹在支离破碎的山谷上时,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和喊杀声,终于渐渐停歇。
胜利了。
但这胜利,寂静得可怕。
张小明踉跄着走出半塌的岩洞,每迈出一步,脚下都是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肉体烧焦的恶臭。
入口处,原本崎岖的地形几乎被双方士兵的尸体填平了。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破损的武器和装备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面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烧得只剩半边的同盟旗帜,混合着几把折断的刺刀和长矛,被粗糙地捆绑在一起,插在了一堆尸体垒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地”上。
这就是“血旗”。
用超过三分之二同盟成员的生命,以及无数后来加入的幸存者的鲜血,浇铸而成的、象征着惨胜的标记。
张小明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泞的血泊中。他环顾四周。
庞吞像座肉山般瘫在不远处,浑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胸膛微弱地起伏着,不知是死是活。
阿飞正在给沈酒做紧急包扎,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依旧昏迷。
“女王”靠坐在一块石头旁,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随之而去。
杨耶则跪在一具尸体旁,徒劳地试图将对方散落的内脏塞回去,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
“不完整了……这不完整……第……第几次了……”
苏苏静静地走到张小明身边,裙摆被血染成暗红。
她低头看着跪地的张小明,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头发上的一块碎肉,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艺术品。
她没有说话。
还活着的同盟成员,加上后来加入的幸存者,总数不到最初的三分之一,而且个个带伤,人人挂彩。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和失去同伴的巨大悲痛笼罩着所有人。
谷地,守住了。
“断箭同盟”这个名字,用一场如此惨烈、如此悲壮的战斗,宣告了它的存在,证明了它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代价,太过沉重。
张小明抬起头,望向谷外。
集团溃退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如同不祥的阴霾,依旧盘旋在天际。
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基石集团”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天的胜利,是用无数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但也可能引来更加疯狂、更加恐怖的报复。
更大的危机和完全未知的未来,如同这片血色战场上逐渐浓重的暮色,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包括他这个被迫成为领袖的、疲惫不堪的“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