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创始者之悔 / 遗言信号
腐烂的甜味。
那是过期水果罐头混合着铁锈、尘土和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沉淀在这间废弃印刷厂地下室的凝滞空气里,成为他们最新“安全点”的标识性气味。
张小明靠在一个冰冷的、油墨早已干涸的巨大滚筒印刷机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页从废纸堆里捡来的、印着模糊婚纱照的残页。
照片上笑容幸福的男女,此刻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种刺目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荒诞感。
“巴黎夫人”暴露带来的冲击波仍在持续震荡。
伊芙琳·基石。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他的脑海,每次思考都会带来一阵隐痛。
保护者?
利用者?
或许两者都是。
她留下的数据碎片像一盒被打乱的拼图,杨耶正试图以他病态的执着将它们重新分类,但缺少关键的边框图案,一切努力都显得徒劳而混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虑,仿佛能听到每个人神经绷紧的嘶嘶声。
庞吞在角落抱着最后一罐牛肉罐头,像守护宝藏的恶龙,咀嚼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带着一种动物性的、对最基本生存资源的焦灼。
沈酒斜倚在堆满泛黄校对的桌子边缘,用一把小巧的匕首精心修剪着自己的指甲,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张小明,带着一种评估猎物般的好奇和玩味,仿佛在琢磨他下一步会写出怎样“精彩”的剧本。
阿飞(指挥官)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站在唯一能接收到微弱外部信号的通风口下方,监控着便携终端上滚动的、经过层层加密和跳转的数据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苏蜷缩在一堆柔软的废纸上,下巴搁在膝头,空洞的眼睛望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某一点,仿佛与这个压抑的空间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而杨耶,则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面前摊开着三台不同型号的便携终端,屏幕上是滚动的代码和破碎的数据流,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嘴里发出语无伦次的絮语,声音因焦虑而尖利:
“不……不对!数据链第三节点缺失!时间戳对不上!‘普罗米修斯之火’的早期能耗参数与‘侧光’基线理论值存在百分之……百分之零点零零三的偏移!这不可能!是系统误差?还是……还是底层规则被修改过?!必须校准!需要原始基准!巴黎夫人……她肯定有完整档案!她的密钥……算法结构一定有隐藏层级……”
他突然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混乱!太混乱了!数据库不完整!就像……就像一本被撕掉关键章节的书!故事讲不通!逻辑断裂!这是犯罪!是对知识的亵渎!”
他猛地转向张小明,眼睛里布满血丝,近乎哀求地尖叫:
“队长!我们必须找到她!找到完整的资料!不然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的分类系统会崩溃的!崩溃!”
张小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理解杨耶的痛苦,那种面对巨大知识宝库却不得其门而入的焦躁,足以逼疯这个秩序偏执狂。
但他更清楚,现在露头和自杀无异。
就在这时——
“嘀——嘀嘀——!”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警报声,从杨耶那堆设备中一台最不起眼、外壳甚至有些烧焦痕迹的生物信号监测仪中响起。
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却如同惊雷。
杨耶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狂躁被一种极致的、近乎惊骇的专注取代。
他扑到那台仪器前,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一条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的、微弱的脉冲信号波形。
“等等……这个频率……这个编码模式……”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是……是‘基石’家族的生物特征加密协议!和巴黎夫人留下的密钥……同源!但……更古老!更……原始!”
屏幕上开始断断续续地浮现出被解码的字符,残缺不全,却字字惊心:
【…记忆…印记…激活…危险…坐标…G-7…三角洲…废弃…净化厂…】
信号极其不稳定,强度在快速衰减,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发送者……生命体征极弱!濒临死亡!”
杨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信号源位置……城西老工业区,‘铁砧’船厂隔壁的废弃化学净化厂!就是……就是上次夫人给我们的最后坐标附近!”
几乎在同一时间,阿飞(指挥官)的终端也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他快速切换界面,屏幕上闪过几段被强行破解、夹杂着大量乱码的加密通讯片段,来源指向“基石集团”内部某个高优先级战术频道。
“截获集团内部通讯碎片,”
阿飞(指挥官)的声音冰冷如铁,语速快而清晰,
“识别码:‘园丁’直属。指令:派遣‘回收小组’(Alpha级)前往坐标G-7区域。任务优先级:最高。指令细则:确保目标‘沉默’;回收任何‘活性信息载体’;清除所有痕迹。”
“回收小组”?
“确保沉默”?
“活性信息载体”?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刺进张小明的脊椎。
集团不仅知道伊芙琳的位置,还派出了最专业的灭口和“打扫战场”的队伍!
目标明确——
杀人,并带走她身上可能存在的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比如……那个刚刚被激活的所谓“记忆印记”!
地下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呵……”
一声轻佻的、带着诡异兴奋感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沈酒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张小明身边,手指绕着一缕头发,眼睛亮得吓人,
“看来我们的‘夫人’导演了最后一幕戏呢……临终的求救?真是一场……凄美又危险的谢幕邀请啊。”
她凑近张小明,吐气如兰,声音却像毒蛇吐信:
“队长~要去扮演那位身世坎坷、被家族和集团追杀的落魄千金的……最后一任骑士吗?剧本很刺激哦,结局……大概率是壮烈的殉情呢。”
“吃……有‘好吃的’吗?”
庞吞抬起头,鼻子用力嗅了嗅空气,仿佛能隔着几十公里闻到能量源的味道,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对“濒死”本能的躁动不安,
“快死的人……味道不好……但……如果有‘能量’……”
“必须去!”
杨耶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挥舞着双臂,脸色潮红,唾沫横飞,
“记忆印记!活性信息载体!那可能是创始人艾利亚斯·基石的原始记忆数据!是第一手资料!是补齐所有逻辑漏洞、修复世界数据库的唯一钥匙!不能落在‘园丁’手里!更不能让它消失!那是……那是文明的瑰宝!”
他的强迫症在“完整”和“缺失”的极致冲突中彻底爆发,几乎要扑上来抢夺张小明的决定权。
阿飞(指挥官)冷静地泼下冷水:
“分析: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五。信号可能是诱饵。‘回收小组’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方状态不佳,装备短缺。正面冲突无异于自杀。建议:放弃接触,立即转移。”
就在这时,苏苏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西南方向,那是信号来源的方位。
她轻轻眨了眨眼,用她那飘忽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低语:
“……那个……白胡子的老爷爷……又在哭了……”
“……他说了……很多……很多话……很伤心……很着急……”
“……但是……声音……好乱……好多回音……听不清……”
白胡子老爷爷?
艾利亚斯·基石?
张小明的心猛地一沉。
苏苏的“胡话”无数次被证明直指核心。
伊芙琳身上激活的,恐怕真是创始人留下的某种意识残留!
而苏苏说“听不清”,意味着那信息可能极其庞大混乱,或者……正在快速消散。
救?
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一头撞进“园丁”派系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与最专业的杀手小队正面交锋,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死亡、甚至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的“保护者”。
代价可能是整个团队的覆灭。
不救,或许能暂时安全。
但他们将永远失去了解“基石集团”起源真相、理解“侧光”本质、甚至找到对抗“园丁”派系关键弱点的唯一机会。
伊芙琳·基石,这个亦正亦邪的女人,终究是唯一给过他们些许庇护和真相碎片的人。
任由她像垃圾一样被“回收”、“沉默”,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责任感和……或许是一丝可笑的感恩之情的情绪,在张小明心中翻腾。
他看着眼前这群“队友”——
濒临崩溃的数据狂、唯恐天下不乱的病娇演员、只关心能量的憨直坦克、人格切换莫测的杀手、还有那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先知人偶。
他们是麻烦,是负担,是他无数次想甩掉的烫手山芋。
但也是他们,一次次在绝境中陪他活了下来。
他不是英雄,他胆小,怕死,精于算计。
但他更怕永远活在迷雾里,像棋子一样被未知的手摆布到死。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那股腐烂的甜味直冲肺叶,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奇异般地清晰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阿飞,”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规划最快抵达信号源的路线,避开主要监控网络和集团常设检查点。我们需要速度和隐蔽性。”
“杨耶,继续监控信号,记录所有波动,尝试分析信息结构,哪怕只是碎片。庞吞,检查装备,我们需要所有能用的武器和防护。沈酒……”
他顿了顿,看向那双兴奋的眼睛,
“……收起你的表演欲,这次我们要的是‘偷窃’,不是‘谢幕’。你的‘演技’,用在制造混乱和伪装上。”
最后,他看向苏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
“苏苏,如果……如果靠近了,你能‘听’清那个‘老爷爷’在说什么吗?”
苏苏歪着头,空洞的眼睛眨了眨,没有回答。
张小明不再犹豫。
他走到简陋的战术板前,拿起一支快没水的记号笔。
“我们不硬闯。”
他在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区域草图,
“目标是‘窃取’。利用速度,在‘回收小组’完成合围前突入。找到信号源——无论是伊芙琳本人,还是她留下的东西。然后,立刻撤离。不恋战,不纠缠。”
他的笔在代表目标点的位置重重一点。
“我们要在‘园丁’的眼皮子底下,把他们的‘战利品’……偷出来。”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
成功率渺茫。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路。
为了真相,也为了……对那微弱求救信号的一丝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