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双面舞会 / 谎言漩涡
沈酒(扮演的“档案员”克罗夫特)那句看似不经意的质疑,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冰面上精准敲下的一击。
短暂的死寂后,会议室内暗流骤然汹涌。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克罗夫特?”
罗德里格斯理事的脸色由红转青,声音因惊愕和恼怒而微微拔高,失去了之前的从容,
“‘黑潮事件’的时间锚点是经过三重核验的!数据来自‘观测塔’日志,难道你在质疑‘观测塔’的准确性?!”
安全屋内,杨耶的双手在虚拟键盘上化作残影,语速快得像射击:
“‘观测塔’日志……调取中……权限受限!备用通道解密……需要时间!沈酒,拖住他!质疑他的数据解读方式,不是数据源!克罗夫特擅长咬文嚼字!”
【克罗夫特】
张小明冷静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来,
【攻击他的论证链条,不是基础事实。用你的‘专业’素养。】
会场内,“克罗夫特”(沈酒)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神情,混合着因身体不适而强忍的烦躁。
他(她)轻轻咳了一声,带着药物引起的微弱沙哑:
“罗德里格斯理事,请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从未质疑‘观测塔’的可靠性。我质疑的是,您将‘观测塔’记录的能量峰值出现时间,简单地等同于‘黑潮事件’的爆发时间。”
他(她)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模仿着克罗夫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眼神锐利地盯着对方:
“能量峰值可能是事件诱因,也可能是结果反馈,甚至可能是无关的能量扰动脉冲。根据‘帷幕窃贼’事件后的分析报告第7.3节(杨耶迅速将摘要投射到沈酒视野一角),此类高维能量扰动存在平均1.7秒的因果模糊区间。您直接将峰值时间定为事件起点,并以此归咎于当时正在处理‘微笑诅咒’(该事件有明确第三方观测记录)的‘巴黎夫人’小队,这种因果关联的建立……是否过于武断?甚至……”
他(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其他理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有些急于建立关联了?”
“武断?急于?”
罗德里格斯像是被踩到了尾巴,
“克罗夫特!你是在暗示我诬陷吗?!”
“我只是在提醒诸位,基于不完整的数据链条进行‘有罪推定’,是科研工作的大忌,更是理事会决策的危险倾向。”
“克罗夫特”(沈酒)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甚至带着点学者式的迂腐,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尤其是在讨论‘除草剂’这种终极方案时。我们承担不起误判的代价。”
他(她)成功地将话题从“巴黎夫人是否有罪”巧妙的转向了“决策过程是否严谨”,并暗指“园丁”派可能别有用心。
“哼,就算‘黑潮事件’存疑,那裂喉谷呢?”
另一位“园丁”派理事插话,语气冰冷,
“现实结构大面积崩塌,能量读数完全失控!‘现实稳定者’就在现场,他非但没能稳定局势,反而差点让整个山谷变成永久的现实伤疤!这总是铁证如山吧?”
【裂喉谷数据,能量回溯分析显示有未知干扰源,可能来自集团早期实验遗留。】
杨耶飞快地提示。
【克罗夫特曾私下抱怨过集团早期项目的‘烂摊子’。】
“裂喉谷……”
“克罗夫特”(沈酒)适时地露出一抹混合着疲惫和讥诮的复杂表情,手指按了按太阳穴,仿佛在抵御药物的副作用,
“是的,灾难性的后果。但根据能量回溯分析(杨耶将关键数据片段高亮显示),在结构崩塌前,有强烈的、非‘现实稳定者’频段的能量干扰信号,其特征……与档案库记载的,集团早期‘地脉稳定’实验失败案例高度吻合。”
他(她)环视会场,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
“我们在指责一个可能试图灭火的消防员时,是不是应该先查一查,是谁最先在火药库旁玩火?将责任完全归咎于‘现实稳定者’,是否是一种……转移视线的廉价做法?”
这番话极其险恶,直接将矛头引向了集团内部可能存在的、更久远、更讳莫如深的黑历史。
几位中立派理事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眼看话题越来越偏离预定轨道,罗德里格斯强行拉回:
“够了!克罗夫特!无论个别事件有何争议,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自从‘巴黎夫人’和她那些精神病项目被重视以来,集团的‘意外’事件频率显著上升!这些‘不稳定因素’本身就是祸源!必须清除!”
“不稳定因素?”
“克罗夫特”(沈酒)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被触怒的、捍卫自身领域(档案和研究)的激动,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出现了一丝计划内的、细微的、模仿药物副作用的口吃:
“是……是!他们是不稳定!但他们也是前所未有的研究样本!是窥探‘侧光’规则的活体窗口!”
他(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因激动和“不适”而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
“‘现实稳定者’能在裂喉谷核心存活,甚至短暂‘缝合’裂口,这本身就是颠覆性的现象!还有他身边那些‘病人’,每个都是独特的异常案例库!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互动,产生的数据价值……远超十個、一百个常规研究站!”
他(她)的语调充满了一种狂热的、属于研究者的贪婪,却又巧妙地披着“集团利益”的外衣:
“直接清除?那是难以想象的浪费!是学术犯罪!我们应该做的是控制性利用!是隔离研究!获取数据,理解机制,然后将知识转化为力量!这才是集团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他(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下激动,坐回座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抛出最后一击,看似无意,实则致命:
“更何况……‘巴黎夫人’派系多年来积累的关于‘侧光’和异能本质的研究数据,大部分是独立加密存储的。如果启动‘除草剂’,进行物理清除……这些无价的数据很可能随着她的‘意外’而永久丢失。诸位,想想看,那会是集团多大的损失?我们可能会倒退几十年!”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
数据!
知识!
这才是理事会这些“学者型”巨头们真正在乎的硬通货。
立刻,有几名原本倾向“清除”的理事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会场内响起了低沉的议论声,“观察”、“限制”、“研究价值”、“数据保全”等词汇开始频繁出现。
安全屋内,众人通过窃听器紧张地关注着每一丝风向的变化。
庞吞停止了咀嚼,拳头紧握,虽然听不懂那些复杂术语,但能感觉到沈酒在为他们搏命。
苏苏蜷缩在角落,空洞的眼睛望着传来声音的扬声器,喃喃低语:
“……好多声音……在吵架……为了我们……‘不存在’的数据……”
杨耶额头满是冷汗,不断为沈酒提供实时数据支持。
阿飞的人格在“技师”的冷静和“骗子”的亢奋间剧烈摇摆。
张小明紧紧握着拳,指甲陷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通过通讯器给予最简短的指令和支持:
【稳住。他们在犹豫。利用他们对数据的贪婪。】
沈酒在刀尖上疯狂起舞。
她完美驾驭着“档案员”的人格面具——
学术上的固执、对数据的痴迷、因身体不适和压力导致的情绪波动、以及那种资深理事特有的、混合了傲慢和算计的说话方式。
每一个眼神的交锋,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停顿,每一声略带嘲讽的轻笑,都经过精心设计,将会议的走向引向对团队有利的方向。
就在局势似乎逐渐被引向“研究优先”的讨论时,最危险的时刻猝不及防地降临。
一位一直沉默寡言、头发花白、与克罗夫特私交甚笃的老理事——
沃森理事,突然抬起昏昏欲睡的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克罗夫特”,用一種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内人才懂的、略带古语的内部暗语,慢悠悠地问道:
“埃利奥特,上次在你那个……‘琥珀宫’的私人书房,我们品鉴的那支‘血色残阳’年份波特酒,你后来查证到它的具体窖藏编号了吗?我总觉得记忆有些模糊了。”
刹那间,全场目光再次聚焦!
这是一个极度私人的问题,关乎只有真克罗夫特和沃森两人才知道的细节!
是试探?
还是无意的闲聊?
沈酒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跳动!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恐惧。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但关于“琥珀宫”书房和“血色残阳”波特酒的记忆碎片,在林秘书那庞杂混乱的记忆库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深红色的液体,皮质沙发,以及……克罗夫特在微醺时某个关于酒标的、含糊不清的抱怨?
不能犹豫!
犹豫就是死亡!
“克罗夫特”(沈酒)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被打断思路的不悦,以及因被问到私人问题而产生的一丝微妙尴尬(完美符合克罗夫特性格)。
他(她)皱了皱眉,仿佛在努力回忆,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钢笔,用一种带着点被打扰后不耐烦的语气,含糊地回应:
“沃森,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他(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具体编号这个致命陷阱,语气中带着老友间的熟稔和轻微责备,
“那支酒……标签破损得厉害,年份都看不清了,我能找到的大概范围已经告诉你了。具体编号?恐怕得问酿它的酒鬼自己了。”
他(她)甚至模仿克罗夫特在烦躁时的一个小动作——
用钢笔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关乎集团未来战略的‘资源’问题,比一瓶波特酒重要得多。”
这个回答模糊、取巧,带着克罗夫特式的尖刻和回避,既没有给出错误答案,又没有完全拒绝回答,反而显得自然。
沃森理事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她)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致命的危机,在沈酒极致的临场发挥和对人性的精准把握下,堪堪化解。
接下来的会议,风向彻底扭转。
在“克罗夫特”(沈酒)持续不断、看似站在集团利益至高点的“数据宝贵论”和“研究优先论”的引导下,加上其他派系理事出于各自考量(或忌惮“园丁”派坐大,或真被数据价值打动)的附和,最终,“除草剂协议”被暂缓。
会议决定,成立一个由多方参与的“特别评估委员会”,对“现实稳定者”项目及相关人员进行“全面、审慎的评估”,再作最终决议。
这正是团队急需的、宝贵的缓冲期!
散会时,理事们陆续离场。
罗德里格斯在经过“克罗夫特”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坐在座位上、面无表情地整理文件的“档案员”,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冰冷的怒意。
“‘档案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空气中,
“你今天的表现……很令人意外。”
说完,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克罗夫特”(沈酒)没有抬头,依旧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文件,仿佛没听见这句充满威胁的话。
只有他(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属于沈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极致兴奋和冰冷嘲弄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