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狂欢之夜 / 喧嚣深渊
老赵觉得自己左眼皮跳了快一整晚了。
不是什么大事,可能就是没睡好。
毕竟,国家体育场,六万人的总决赛夜,他作为安保主管,要操心的事儿比牛毛还多。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啤酒沫儿和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狂热,声浪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主控室的防弹玻璃,即使隔着厚厚的隔音层,也能感觉到脚下地板传来的轻微震动。
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比分胶着,每一次进攻都引发山呼海啸。
主控室里倒是相对安静,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训练有素的报告声。
十几块分屏监控着看台的每一个角落,红外热成像图上,代表着六万多个生命体的光点汇聚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A区3通道,有轻微拥堵,已疏导。”
“东看台顶层,有观众出现呕吐迹象,疑似过量饮酒,医疗点已介入。”
“南侧出口人流正常。”
老赵嗯了一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浓茶,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屏幕。
干了二十年安保,从商场活动干到国家级赛事,他信不过任何自动化系统,只信自己这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喜欢这种掌控感,仿佛自己就是这庞大狂欢节幕后牵线的提线人。
但今晚,那该死的眼皮跳,像有个小锤子在他神经上不轻不重地敲着。
起初,是一些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杂音。
“指挥中心,G区7排……有点不对劲。”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安保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有几位观众……咳嗽得很厉害,眼泪鼻涕一起流,但看着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
老赵皱了皱眉,切换到这个区域的摄像头。
画面里,一小片区域的观众确实有些骚动,几个人捂着口鼻剧烈咳嗽,旁边有人帮忙拍背,但也有人不耐烦地躲开。
也许是新型的助燃彩带粉尘过敏?
或者……他瞥了一眼空气质量控制读数,一切正常。
“让医疗点注意观察,维持秩序。”
他回复道,没太在意。
大型活动,总有小插曲。
然而,接下来的几分钟,类似的报告开始零星地从不同区域传来。
“报告,K区有人突然情绪失控,和邻座发生口角……”
“M区有观众出现异常亢奋,站在座位上大喊大叫,已被劝离……”
“西看台有孩子哭闹不止,家长也显得很焦躁……”
频率在增加。
范围在扩大。
老赵坐直了身体,茶也顾不上喝了。
不对劲。
如果是单个事件,可以解释为意外。
但这种分散、多点、症状类似(先是生理不适,随即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况……像是一种蔓延。
他放大了几个出现异常区域的监控画面。
高清镜头下,他能看到那些观众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眼神里的混乱和……恐惧?
不,不全是恐惧,还有一些人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躁的兴奋。
推搡开始出现,不再是友好的碰撞,而是带着恶意的用力。
一个小范围的踩踏险些发生,被及时赶到的安保人员强行分开。
但分开时,那个动手推人的壮汉,脸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暴戾,仿佛只是本能地清除障碍物。
“所有单位注意,提高警惕!各区域汇报异常情况频率和具体症状!”
老赵抓起对讲机,声音沉了下去。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嘈杂和混乱的报告。
对讲机仿佛变成了一个精神病房的公共频道:
“不行了!这边全乱套了!好多人像疯了一样!”
“他们在互相攻击!天哪!真的在互相攻击!”
“救命!他们冲过来了!啊啊——!”
惨叫声、嘶吼声、对讲机摔落的刺耳噪声瞬间淹没了原本秩序井然的通讯网络。
老赵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
他猛地扑到主控制台前,双手飞快的切换着大屏幕上的画面。
地狱般的景象,如同一幅巨大的、动态的《格尔尼卡》,就这样在他眼前展开。
看台上,已经不再是狂欢的人群。
那就是……炼狱。
人们仿佛被无形的魔鬼附身,表情扭曲已经到了人类肌肉所能做到的极限。
恐惧、狂怒、嗜血、绝望……种种极端的情绪就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疯狂传染、叠加、放大。
他们不再区分敌我,不再有理智,只剩下了最原始、最黑暗的本能。
攻击。
用牙齿,也用指甲。
一个穿着对方球队球衣的男人,被几个主队的球迷按在地上,活生生咬断了喉咙,鲜血喷溅在周围疯狂践踏的脚上。
而那几个“行凶者”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种……接近于进食般的专注和满足?
还有踩踏。
不再是混乱中发生的意外,而是有意识的毁灭。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了低处,将摔倒的人淹没,骨头碎裂的声音甚至透过监控麦克风隐约可闻。
有人拿着碎裂的啤酒瓶,盲目的挥舞,划开身边任何移动的物体。
有人用头疯狂的撞击着座椅靠背,直到头骨开裂。
这才不是骚乱。
骚乱是有目的,有愤怒的焦点。
这是崩溃。
是理性的堤坝在瞬间被彻底冲垮,是人性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后,剩下的、纯粹的、自我毁灭的混沌。
“启动紧急预案!马上封锁所有出口!调动所有应急力量!呼叫外部支援!最高优先级!”
老赵对着麦克风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已经变调。
但他的命令却如同石沉大海。
对讲机里只有一片疯狂的背景噪音和断断续续的、属于他手下的、濒死的哀嚎。
就在这个时候——
嗡!
一阵极其低沉的、几乎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骼和内脏传递过来的嗡鸣声,从体育场地底深处传来。
那声音如此之低,低到更像是某种压力的改变,让人的心脏莫名的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一股没来由的、强烈的烦躁和恶心感涌上了老赵的喉咙。
他猛的抬头,看向震源监控——
那是位于体育场正下方、负责音响和部分能源供应的深层的设备层。
监控画面里……一片雪花。
几乎在这嗡鸣响起的瞬间,屏幕上的地狱景象骤然升级!!
如果刚才还是区域性的爆发,现在就是整个体育场六万人同时被投入疯狂的熔炉!
骚乱不再是“蔓延”,而是像被投入了巨石的平静湖面,疯狂的涟漪在百分之一秒内就席卷了体育场的每一个角落!
监控画面里,每一张脸都在尖叫,每一个身体都在攻击或者挣扎。
巨大的环形看台,已经变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由血肉和疯狂构成的漩涡。
广播系统里传来几声技术员试图维持秩序的、变调的嘶喊,却随即被更巨大的尖叫和某种……仿佛金属摩擦又混合着生物哀鸣的、无法形容的杂音吞没。
然后,彻底寂静。
电源啪地一声熄灭,主控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红色的应急灯咔哒咔哒地亮起,将室内所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主管!门!主控室的门!”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尖叫着指向门口。
厚重的防爆门上,那扇用于观察外界的、据说能抵挡步枪子弹的强化玻璃观察窗外,此刻贴满了脸。
一张张扭曲、沾满血污、眼神空洞或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脸。
他们无声地、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玻璃,用头撞击着金属门板。
咚咚咚!
砰砰砰!
声音沉闷而持续,像丧钟敲响在主控室内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坚守岗位!援军马上就到!”
老赵拔出腰间的配枪,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地试图安抚手下,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扇门撑不了多久。
外面的……已经不是“暴民”了,是某种……东西。
他踉跄着退到主控台边,徒劳地敲打着黑屏的操控界面。
屏幕上,最后一个还能工作的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是主看台最高处。
那里,一个穿着婚纱、似乎是来求婚的女孩,正微笑着,用高跟鞋的尖跟,一下、一下地,凿进被她按在身下的、另一个女孩的眼窝。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然后变成一片雪花。
完了。
全完了。
老赵背靠着冰冷的控制台,缓缓滑坐在地。
枪口无力地垂向地面。
主控室内,其他几名文职和技术人员已经崩溃,有的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有的在无声地流泪,有的则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外面的疯狂抽走。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大的、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刺耳噪音,从防爆门的方向传来!
老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扇足以抵挡轻型爆破的合金防爆门,中央竟然凸起了一个可怕的弧度!
门框周围的墙体簌簌落下灰尘。
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剧烈的撞击!
咔嚓!
观察窗那厚厚的防弹玻璃,竟然被砸出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痕!
一只沾满暗红色粘稠血液、指甲外翻、皮开肉绽的手,硬生生从裂缝中央砸开的破洞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或者只是疯狂的本能动作。
门外,那海啸般的疯狂喧嚣,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清晰地、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
那是六万人同时发出的、超越了人类理解范围的尖叫、嘶吼、哭泣和……咀嚼声。
应急灯忽明忽暗,将那只在室内疯狂舞动的、血淋淋的手的影子,投射在老赵惨白的脸上。
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重新举起了配枪。
冰冷的枪口,不再对着门外,而是微微颤抖着,对准了那扇正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变形声、仿佛随时会被彻底撕碎的防爆门。
他知道,门外没有“他们”了。
只有“它”。
一个吞噬了六万灵魂的、活着的、疯狂的“它”。
而“它”,就要进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