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收容失效 / 地狱入口
Site-07，Delta扇区，深层数据归档中心。
时间，晚上9点34分。
对三级技术员李莎而言，这不过是无数个例行夜班中，又一个平淡、枯燥、几乎能听到时间流逝声音的夜晚。
空气里弥漫着服务器机柜散热孔排出的、带着一丝焦糊味的暖风，以及一种大型地下设施特有的、混合了金属、臭氧和轻微消毒水的冰冷气息。
巨大的数据阵列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蓝或绿色的光芒，映照着李莎有些疲惫的脸。
她坐在工作站前，屏幕上滚动着无穷无尽的校验码和备份进度条。
耳边只有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通风管道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流声。
一切如常，或者说，一切正如这深埋地底数百米的“深渊旅馆”所应有的那样——
有序、封闭、与世隔绝。
她刚刚完成对Sector-7G区异常项目观测数据的增量备份，正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去接一杯提神的合成咖啡。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键盘的瞬间——
啪！
不是断电，而是……切换！
所有照明——
从天花板上的主光源，到墙脚的应急灯，再到她工作站上的指示灯——
在万分之一秒内，齐刷刷地从原本的冷白色或待机状态的柔和色，瞬间切变成了刺眼、饱和、仿佛凝固鲜血般的深红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阵尖锐、高频、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演习或小规模警报的嘶鸣，如同无数把冰锥，猛地刺穿了她的耳膜，灌满了整个扇区！
这警报声没有丝毫的间歇，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持续尖啸着，震得她脚下的金属网格地板都在微微颤抖。
“警告！警告！全域收容失效！警告！全域收容失效！”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女性电子音在警报间隙重复着，但语速快得几乎失真。
李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向了高空！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让她一阵眩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轰隆！！！
一声沉闷、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巨响，从她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
一扇厚度超过半米、据说能抵御高强度爆炸的复合金属防爆闸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从天花板上的滑槽中砸落，重重地嵌入地面槽口，激起的灰尘在血红色的灯光下弥漫飞舞，彻底封死了她返回主通道的退路！
她被关住了！
“控制中心！控制中心！这里是Delta扇区三级技术员李莎，编号D-734！听到请回答！发生什么情况了？”
李莎扑到墙边的内部通讯面板前，用颤抖的手指拼命按着通话键，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忙音。
她不放弃，切换到紧急频道，甚至尝试了几个维护用的备用线路。
这一次，耳机里不再安静。
但传来的，却是比死寂更令人胆寒的声音——
混乱的、夹杂着电流爆音的嘶吼、意义不明的哭喊、某种沉重物体拖行的摩擦声，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胸腔深处的、非人的咕噜声。
偶尔，会插入几句断断续续、充满杂音和无法抑制惊恐的指令片段：
“……全站……系统失效……重复……全站收容失效！非战斗人员立即寻找……立即寻……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几乎刺破耳膜，紧接着是某种类似巨型金属板材被强行撕裂、扭曲的、令人牙酸的巨响，通讯便彻底中断，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噪音。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莎的后背，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触手，缠绕上她的脊椎。
她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试图平复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全站收容失效？
这怎么可能？
Site-07收容着数以百计的项目，从相对安全的Euclid级，到极度危险的Keter级……如果它们全都跑出来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
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待在这里！
必须去最近的紧急避难所！
Delta扇区的E-7避难所，就在这条走廊尽头右转不远！
她挣扎着爬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高强度手电。
当手电的光柱射向走廊深处时，她惊恐地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墙壁上那些原本清晰、简洁的安全指示图和安全疏散路线图，其上的线条开始像活了的蠕虫般扭曲、蠕动起来！
绿色的箭头变成了无法理解的、充满亵渎意味的螺旋和倒钩符号；
代表“安全出口”的小人图标，四肢以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折叠、拉伸，仿佛在跳着某种癫狂的舞蹈，最终凝固成一种让她看一眼就头晕目眩、恶心想吐的诡异图案。
头顶的血红色灯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明灭的频率毫无规律可言。
在光线熄灭的短暂黑暗间隙，她不止一次用眼角余光瞥见——
在走廊的尽头，有非人的、细长扭曲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闪而过！
那绝不是任何已知生物的影子！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先是电路过载烧焦的臭氧味，接着是浓重的、铁锈般的血腥气，最后，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到发齁、仿佛高级香水混合了腐烂水果和……某种生物分泌物的味道，强势地覆盖了一切，钻进她的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必须离开这！”
李莎咬着牙，凭借记忆，跌跌撞撞地朝着E-7避难所的方向跑去。脚下的地面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坚实，偶尔传来轻微的、如同踩在某种富有弹性肉体上的触感。
终于，她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厚重的合金避难所大门，门上亮着的绿色“安全”指示灯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希望之光。
她扑到门边的密码键盘前，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权限代码。
“嘀——权限通过。”
气密阀发出放气的嘶声，大门缓缓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李莎心中一喜，正要侧身挤入——
她的动作僵住了。
笑容凝固在脸上，转为极致的惊恐。
门后，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有着坚固内闸和独立维生系统的安全空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微微搏动着的、布满了纤细血管状网络的生物组织！
这组织像一块巨大的、活着的肉膜，彻底封死了入口！
它散发着微弱的、带着腐臭的热气，表面粘稠湿滑，隐约还能看到其下有某种液体在缓缓流动。
更可怕的是，当李莎的手电光照射上去时，那肉膜似乎有所感应，搏动微微加快，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被惊扰。
不！
不可能！
绝望和求生的欲望让她爆发出一股力量。
她看到墙边放着消防斧，冲过去抓起那沉重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恶心的肉膜狠狠劈去！
噗嗤！
没有预想中利刃切割的爽快感，斧头更像是砍进了一团极其粘稠、富有弹性的胶质体中！
深入不到十厘米，就被一股巨大的阻力挡住，并且，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斧刃接触的地方传来，死死地咬住了斧头！
李莎拼命想拔出斧头，但那肉膜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着，将斧头一点点地往里“吞”！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被斧头砍出的“伤口”处，迅速分泌出一种乳白色的、散发着刺鼻氨水味的粘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不得不松手，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那把消防斧被那搏动的肉膜彻底吞噬、消失不见。
物理手段无效！
避难所被……污染了！
而比这更让她心寒的是，她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滞、混乱。
一些完全陌生的、疯狂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记起”，自己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宠物猫。
那猫很特别，毛色是诡异的紫色，最奇特的是，它长着六条腿，跑起来像蜘蛛一样协调而迅速……她甚至“记起”自己抚摸着那多出来的两条腿时，那种毛茸茸的、略带扎手的触感……
“不！这不可能！我从来没养过猫！更没有六条腿的猫！”
李莎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蹲下身子，理智在疯狂地呐喊，试图驱逐这荒谬的记忆，但那“记忆”却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几乎要覆盖掉她真实的童年！
是某种认知危害！
在影响我的大脑！
彻底的绝望如同冰水，浇遍了她的全身。
前后退路都被封死，避难所变成陷阱，连自己的思维都开始背叛自己！
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她看到走廊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标着“杂物/清洁用品”的小门。
她冲过去，幸运的是，这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她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沉重的金属储物柜推过来，死死抵住了门。
这是一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堆放着扫帚、水桶和一些清洁剂。
空气中弥漫着化学品的味道，但相比外面那甜腻的腐臭，反而让她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全感。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汗水，无声地滑落。
稍微平静一点后，她爬到门边，透过门上那个小小的、钢化玻璃制成的观察窗，颤抖着向外窥视。
她看到了地狱。
走廊的红光依旧在闪烁。
一个穿着站点保安制服的男人尖叫着从她的门前跑过，他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但更恐怖的是他的影子——
在闪烁的灯光下，那影子竟然独立行动了起来！
影子的“手臂”从地面抬起，扭曲伸长，死死地掐住了保安自己的脖子！
保安的眼珠暴凸，舌头伸出，发出“嗬嗬”的窒息声，最终软软地倒了下去，而他的影子则像一团墨迹般融入了周围更深的黑暗中。
在走廊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蜷缩在角落，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
他的皮肤和肌肉像高温下的蜡烛一样开始融化、滴落，整个人慢慢地、痛苦地“塌陷”下去，变成一滩粘稠的、色彩诡异的液体，然后渗入了金属地板的缝隙，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小片湿痕和刺鼻的气味。
远处，持续不断地传来沉重的、仿佛巨锤砸击金属门的“咚！咚！”声，其间夹杂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类似无数节肢动物快速爬行的窸窣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走廊深处移动。
就在李莎被这超现实的恐怖景象惊得几乎停止呼吸时，她别在腰间的便携式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乱码般的静电噪音，然后，一个极其微弱、仿佛来自深渊底部的、扭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滋滋……@#%&……它们……在……滋滋……玩……滋滋……”
“它们在玩？”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李莎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
这不是事故，不是灾难，而是……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充满恶意的“游戏”！
砰！！！
一声巨响从门口传来！
抵门的金属储物柜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猛地向内凸起了一大块！
砰！！！砰！！！
撞击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疯狂！
柜子的金属板开始扭曲、开裂！
门框周围震落下簌簌的灰尘！
李莎惊恐地后退，直到背抵住了冰冷的后墙，无路可退。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轰隆！
金属储物柜终于不堪重负，彻底散架，零件四散飞溅！
那扇单薄的房门也被巨大的力量撞开，狠狠地拍在墙上，又弹了回来。
门外，站着的……不是怪物，至少，不完全是。
是几个穿着Site-07标准研究员制服的身影。
但他们的脸……他们的脸！
五官像是用不同颜色的蜡块粗糙地拼接、融化后又重新捏合在一起的！
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完全错乱，有的脸上甚至挤着三四只大小不一、瞳孔颜色各异的眼睛！
这些眼睛，此刻正齐刷刷地、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空洞、好奇和某种粘稠欲望的“目光”，“看”着蜷缩在角落、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李莎。
它们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手。
那几双“手”也如同面部一样，呈现出融化和拼接的状态，手指扭曲粘连，指尖滴落着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粘液，朝着李莎，慢慢地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