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盛开的内脏 / 普罗米修斯之火
深夜十一点,诺瓦生命基因测序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双链DNA消毒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精密仪器运行时散发的、若有若无的臭氧味。
日光灯管发出均匀而冰冷的白光,将偌大的实验室照得纤毫毕现,也衬得首席研究员孙鹏的脸色愈发苍白。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那组令人费解的数据波形上移开。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不仅仅是精神上的,还有身体上的——肌肉深处传来阵阵酸胀,尤其是肩颈和后背,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了一把。
他归咎于这连续两周的、几乎住在实验室里的连轴转加班。
“该死的……‘普罗米修斯之火’的遗留数据……怎么会产生这种诡异的表达谱?”
孙鹏低声咒骂了一句,端起桌上早已冷掉的咖啡,猛灌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倦怠。
他放下杯子,准备继续分析那组显示细胞端粒异常延长与蛋白质错误折叠并存的、完全违反现有生物学认知的数据,却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劳累过度的生理性震颤,而是一种更细微、更……内在的颤动,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
孙鹏皱了皱眉,用力握了握拳,试图抑制这种失控感。
也许是咖啡因摄入过多?
或者是长期缺乏睡眠导致的神经功能紊乱?
他没太往心里去,科研工作者的身体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这是公司最高机密项目“潘多拉之盒”的衍生研究,旨在开发一种高度特异性的基因靶向疗法。
理论上,这种疗法能像精准的手术刀一样,只作用于病变细胞,而对健康组织毫无影响。
但孙鹏团队最近在分析一批来自匿名渠道的、据称与早年那个被叫停的“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有关的临床前数据时,却发现了一些令人极度不安的迹象——数据模型显示,这种“精准”似乎走向了一个可怕的极端,它不再满足于修复,而是倾向于……重塑。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疼痛猛地刺穿了他的胸腔左侧!
“呃啊!”
孙鹏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弓起,手中的咖啡杯脱手掉落,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摔得粉碎,褐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这疼痛并非来自心脏,而是更深层的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肋骨内侧、紧贴着肺叶的地方,疯狂地钻凿、生长!
那不是钝痛,而是撕裂般的、活生生的攫取感,像是植物的根须正强行撑开血肉组织的缝隙,贪婪地汲取着养分,并向四周蔓延。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他捂住左胸,大口喘着气,但每一次呼吸都加剧了那种恐怖的内部扩张感。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必须去看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实验室附带的私人洗手间就在隔壁。
孙鹏几乎是爬过去的,左手死死按着剧痛的源头,右手颤抖着拧开了门把手。
冰冷的瓷砖地面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扑到洗手池前,猛地抬起头,看向墙上的镜子。
镜中的男人面目扭曲,眼窝深陷,嘴唇因痛苦和恐惧而毫无血色。
他颤抖着,用还能勉强控制的右手,笨拙地解开白大褂和衬衫的纽扣,将左侧胸肋部的衣物猛地掀开!
下一秒,孙鹏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扼住似的、不成调的嗬嗬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此生从未想象过的、来自最深层次噩梦的景象。
在他左侧肋骨下方,原本平滑的皮肤之下,正清晰地凸显出某种……东西的轮廓。
那不是血管,也不是肌肉纹理,而是一种更粗壮、更狰狞的、如同某种热带雨林中疯狂攀援的藤蔓或真菌菌丝网络般的异物!
它们在他的皮下蜿蜒、蠕动、甚至能看出微微的搏动,贪婪地侵占着正常的组织空间。
皮肤被这些内部生长的东西顶得近乎透明,薄得像一层浸油的纸,其下青紫色的血管如同蛛网般暴突、扭曲,仿佛随时会破裂。
而这,仅仅是开始。
更让孙鹏魂飞魄散的是,在那藤蔓网络的节点处,皮肤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米粒大小、惨白色的凸起。
这些凸起迅速膨胀、分化,顶端展开成极其微小的、伞盖状的结构——那形态,分明就是缩小了无数倍的、某种真菌的菌菇!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开花了!
一朵,两朵,三朵……
惨白色的、颤巍巍的“菌菇”如同被加速了千万倍的生长纪录片,在他左侧肋下的皮肤上绽放开来。
伴随着每一次“开花”,都有一股更剧烈的、混合着灼烧和撕裂的痛楚席卷他的神经末梢。
“不……不……这是什么?!滚开!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孙鹏想要尖叫,但剧痛和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声带,他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像一条离水的鱼般在地上抽搐。
他感觉自己的肺部正在被那些疯狂生长的东西挤压、侵占,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热感。
也许下一秒,他的肺泡里也会长出这种该死的菌菇!
他想到了自己正在研究的数据,那种针对特定基因序列的、精准得可怕的重塑能力……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疾病……这不是意外……这是……武器!
一种高度特异性的、活体的、从内部开始毁灭和再创造的生物武器!
而他,很可能就是那个不幸的、符合其靶点的试验品!
是谁?
是那些匿名数据来源?
是公司内部的竞争对手?
还是……那个尘封的“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的幽灵?
绝望中,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臂。
他看到,自己手臂内侧的皮肤下,也开始浮现出那种诡异的、如同树枝分叉般的淡灰色脉络,并且,几个新的、惨白色的凸点正在形成……
“嗬……嗬……”
他徒劳地张着嘴,视线开始模糊涣散。
洗手间磨砂玻璃门外,有同事模糊的身影和脚步声经过,似乎还夹杂着轻松的谈笑声。
他们离他如此之近,却又隔着生与死的天堑。
他拼命想弄出点声响,想用手拍打地面,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他被困在了这间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洗手间里,独自承受着从内部开始的、彻底的异化。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在最后残存的感官碎片里,他闻到了一种奇异的气味——不再是消毒水或臭氧,而是一种混合了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组织腐烂的甜腻味,以及……雨后森林深处,那种潮湿泥土和真菌蓬勃生长所特有的、浓郁的腐殖质香气。
这甜腻而诡异的香气,仿佛是他身体这座正在死去的“培养皿”所散发出的最终产物。
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镜子上。
镜面里,倒映着的已不再是他所认识的孙鹏。
那具瘫倒在地的躯体,左侧胸腹区域几乎被一片惨白的、微微颤动的菌落所覆盖,皮肤下的异物脉络正向着颈部和大腿蔓延。
他像一株被某种外星球菌类寄生的、正在迅速腐败和转化的宿主。
死亡,并非这个过程的终点,而是这种恐怖绽放得以完成的标志。
最终,一切挣扎和痛苦都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