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从开始到现在 / 昨日之影
时间舱像一颗沉重的露水,悄无声息地滑过1947年苏黎世的夜空,最终嵌入城市边缘一片废弃仓库的阴影中。
舱门开启,没有警报,只有午夜潮湿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远方的钟声和若有若无的钢琴曲。
他们踏上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历史的薄冰。
“幽灵,侦察周边,清除痕迹。沈酒,准备伪装。其他人,保持静默,建立临时警戒点。”
张小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他的稳定场收缩到极致,仅能覆盖小队周围几米,如同在黑暗森林中撑起的一顶微弱帐篷,抵御着这个时代无所不在的、对“异类”的无形排斥感。
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像绷紧的琴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崩溃。
“收到。”
幽灵的身影如水银般融入黑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存在感被主动压制到近乎于无,成为队伍在历史阴影中的眼睛和耳朵。
沈酒则兴奋地颤抖着,她迅速剥掉臃肿的防护服外层,露出下面早已准备好的一套略显陈旧但合体的女侍应生制服。
她对着舱壁模糊的反光整理着头发和妆容,眼神炽热,嘴里念念有词:
“……表情要带点疲惫……对,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的那种……眼神要有点好奇,但不敢多看……声音要轻快,带点地方口音……完美!”
短短几十秒,她整个人气质大变,从一个危险的异能者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略带青涩的年轻女侍者。
这种瞬间的“变身”能力,令人毛骨悚然。
阿飞的状况稍有好转,在张小明的持续安抚和远离时间乱流核心后,“指挥官”人格勉强重新主导,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深处残留着其他人格挣扎的惊悸。
女王沉默地检查着几把经过特殊处理、外形符合这个时代的小型武器,她的心灵感应如同触角般谨慎地向外延伸,但立刻又缩了回来,眉头紧锁。
“有干扰……很强的潜意识防护……像是……预设的思维栅栏。”
她低声道,看向城市中心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本次科学年会非正式沙龙举办的酒店,
“目标人物身边……有‘守护者’。”
苏苏安静地站在张小明身边,对紧张的部署漠不关心。
她仰头看着没有光污染的、清澈的星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粗糙的石板路,轻轻用脚尖蹭了蹭地面,仿佛在确认这个“过去”的触感。
然后,她拉了拉张小明的衣角,指向酒店的方向。
行动开始。
幽灵如同真正的幽灵,在建筑物的阴影间穿梭,提前清理了可能的眼线,并留下了几个隐蔽的预警装置。
沈酒则凭借完美的伪装和话术,轻易混入了酒店后勤区,弄到了一套餐盘和一份临时工作证。
张小明、苏苏、女王和阿飞则利用幽灵开辟的安全路径,悄然潜入酒店,在一条能俯瞰沙龙主厅的、布满帷幕的二层回廊上找到了隐蔽的观察点。
透过帷幕的缝隙,他们终于看到了目标。
沙龙气氛热烈而优雅。
衣着体面的学者们举着酒杯,三三两两交谈着。
而在靠近壁炉的一圈沙发中,正是今晚的主角。
年轻的爱德华·冯·海因里希——
未来的“基石集团”创始人
——此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俊朗青年,眼神锐利,充满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未经磨砺的傲慢。
他正与一位白发苍苍、眼神温和却充满智慧光芒的老者激烈讨论着。
那位老者,正是阿兰·波义耳博士,倡导科研公开、知识共享的著名理想主义者。
“……秩序,波义耳博士,关键是秩序!”
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
“无序的探索是浪费!我们必须建立一个框架,一个……引导性的体系,让所有的研究力量朝着最有效、最可控的方向前进!就像指挥一支军队!”
“但科学不是军队,爱德华。”
波义耳博士温和地反驳,轻轻摇晃着酒杯,
“它像野草,需要在自由的土壤中,甚至是在混乱中,才能迸发出最惊人的生命力。过多的‘引导’,会扼杀真正的创造力。我们需要的不是指挥官,而是园丁。”
典型的理念冲突。
历史记载,这次谈话后不久,波义耳博士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丧生,而青年A的理念则在失去这个重要制衡后,彻底滑向对绝对控制和秩序的追求。
小队的计划很明确:
在集团特工动手前,暗中保护波义耳博士,并尝试用微妙的方式影响爱德华·冯·海因里希,哪怕只是在他心中种下一颗对“绝对控制”产生怀疑的种子。
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幽灵传来讯息,他在酒店外围和内部都发现了同行的痕迹——
极其高明的潜行技巧,以及几个针对关键通道布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能量绊线和监控节点。
风格冷峻、高效,带着明显的集团未来科技印记。
对方的人也到了,而且布防严密。
一场在历史眼皮底下的、无声的暗战已然开始。
女王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心灵暗示——
对波义耳博士的“好运”祝福和对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的“开放性思考”引导
——投向目标。
但她的意念刚接近,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带着冰冷逻辑感的心灵壁垒。
壁垒并非主动攻击,却坚固无比,将她的影响轻易弹开,甚至差点触发警报。
对方有心灵防护专家在场。
与此同时,沈酒扮演的女侍者,正端着酒水,巧妙地接近波义耳博士。
她利用精准的“失误”,将一点点酒水洒在一位正试图向博士推销某种激进安全方案的商人身上,成功引开了这个可能对博士产生不良影响的人物。
她做得天衣无缝,就像一个真正的、笨手笨脚的新人。
张小明紧盯着下方,心脏狂跳。
他看到爱德华·冯·海因里希在辩论中逐渐占据上风,波义耳博士虽然坚持,但似乎有些疲于应付。
时机稍纵即逝。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看着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的苏苏,突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歪着头,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少见的、类似困惑的情绪。
她拽了拽张小明的袖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
“……他……”
“……身上……”
苏苏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分辨一种难闻的气味。
“……有‘以后’的味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很多……很多的‘以后’……压在他身上……好重……”
张小明浑身一僵,瞬间明白了苏苏的意思。
爱德华·冯·海因里希,这个本该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年轻人,他的思维、他的选择,可能早已被来自未来的、无数次的“观察”、“干预”乃至集团自身为了确保其走向“正确”道路而进行的隐性“辅导”所污染和扭曲!
他就像一件被无数双手提前雕刻过的半成品,身上背负着沉重的、既定的“未来”的阴影!
就在这时,下方的局势突变。
沈酒找到了一个机会,在给波义耳博士续杯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段话,内容似乎是引用了博士本人早年一篇关于“知识自由如同河流,过度筑坝终将引发洪灾”的论文观点。
波义耳博士明显愣了一下,惊讶地看了这个“女侍者”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被理解的欣慰和被人记住旧作的诧异。
而爱德华·冯·海因里希也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目光在沈酒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
成功了?
张小明的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预兆!
沙龙中心的空气突然发出一声低沉嗡鸣,紧接着,以爱德华·冯·海因里希和波义耳博士为中心,小范围内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
光线像透过破碎的玻璃一样折射,物体的边缘变得模糊不清,重力似乎失效,酒杯、纸张飘浮起来!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力量开始碾压那片区域!
不是攻击!
不是炸弹!
这是一种……局部的、违反已知物理法则的现象!
是时间本身对“篡改”企图产生的、剧烈的排斥反应!
是历史的“免疫系统”启动了!
“时间风暴!”
张小明失声喊道,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沙龙里瞬间大乱,人们惊恐地尖叫、奔逃。
风暴中心,爱德华·冯·海因里希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离他最近的波义耳博士,在最初的错愕后,眼中闪过一种奇异的决然。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猛地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猝不及防的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狠狠推开,推向了相对稳定的区域!
“爱德——!”
博士的喊声被扭曲的空间拉长、撕裂。
下一刻,扭曲的空间如同巨兽合拢的嘴巴,将波义耳博士的身影彻底吞噬。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五彩斑斓的虚空,随即迅速平复。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钟后,一切恢复了“正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满地狼藉,惊恐的人群,以及……消失的波义耳博士。
爱德华·冯·海因里希踉跄着站稳,脸色惨白如纸。
他呆呆地看着博士消失的地方,又猛地抬头,看向之前那个“女侍者”(沈酒)站立的位置——
但沈酒早已凭借本能隐匿起来。
他的眼神,从惊骇、茫然,迅速转变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混合着巨大失落、愤怒和一种……扭曲的顿悟。
他看到了“无序”和“意外”带来的、瞬间的、彻底的毁灭。
他看到了一位倡导“自由”的智者,被毫无逻辑、无法控制的“混乱”所吞噬。
这一刻,某种信念崩塌了,而另一种对“绝对控制”和“秩序”的渴望,如同毒藤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固化。
他的眼神,不再有年轻人的彷徨,只剩下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坚定。
仿佛博士的“牺牲”,让他“目睹”了未来必须被绝对控制的、血淋淋的“预兆”。
张小明瘫坐在回廊的阴影里,浑身冰冷。
他看着下方那个眼神彻底改变的年轻人,无边的绝望淹没了他。
他们的干预……
他们试图保护博士的行为……
沈酒那句关键的提示……
反而成了触发时间风暴、导致博士“牺牲”、并最终将青年A推向往昔道路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不是来改变历史的。
他们是来促成历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