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溃堤之时 / 裂谷血帜
震波传来时,张小明正试图把最后一点合成营养膏抹在发硬的饼干上。
那不是声音,至少不先是声音。
那是一阵从脚下深处传来的、沉闷而剧烈的摇晃,仿佛大地的心脏被狠狠擂了一拳。
指挥中心——
一个由天然洞穴扩建而成、布满粗糙线缆和闪烁屏幕的空间
——顶部的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灯光疯狂摇曳,明灭不定。
瞬间的死寂之后,是炸锅般的混乱。
“啊——!”
杨耶的尖叫声几乎刺破耳膜。
他面前那面由十几个显示器组成的监控墙,超过一半瞬间黑屏,剩下的也布满雪花和扭曲的画面。
残存的影像支离破碎:
飞扬的尘土中,是集团士兵模糊的身影,还有重型单位履带碾过地面的恐怖特写,从多个方向涌入那个刚刚被撕开的裂口。
杨耶双手死死抓着自己本来就稀疏的头发,眼睛瞪得几乎凸出眼眶,死死盯着那些还在跳动的错误代码和红色警报。
他像个坏掉的留声机,用变调的声音尖叫着重复:
“屏障完整性低于5%!低于5%!错误代码74B至91G!敌方数量……数量远超预估!能量模式识别……是‘侧光’抑制力场!天啊,他们启动了抑制场!我们被完全包围了!完了,全完了!这不整齐!不完整!漏洞!到处都是漏洞!”
他开始疯狂地拍打一个闪烁的屏幕,然后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在口袋里疯狂摸索,掏出一把型号各异、擦得锃亮的螺丝,开始无意识地将它们按照大小和螺纹方向排列在控制台上,试图从这徒劳的行为中汲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角落里的庞吞发出了困兽般的低吼。
屏障破碎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冲击,更有一种无形的、充满“危险”和“杀戮”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涌来。
他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呼吸粗重,双眼布满血丝。
极度的焦虑让他那无法抑制的暴食冲动彻底失控。
他猛地抓起手边一张加固用的金属桌的桌角,像啃饼干一样,咔嚓一声咬了下去,金属扭曲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他无意识地咀嚼着,眼睛却死死盯着入口方向,仿佛那里有可以吞噬的敌人。
与这片恐慌形成诡异对比的,是靠在弹药箱旁、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沈酒。
她肋部的伤口显然还未痊愈,动作有些滞涩,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她伸出舌尖,缓缓舔过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品尝到了什么绝世美味,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种戏剧化的咏叹调:
“听到了吗……这崩塌的序曲……多么悦耳。盛大的舞台……终于开幕了……呵呵……哈哈哈……”
笑声在混乱的指挥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安静站在张小明阴影里的阿飞,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原本有些飘忽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如同出鞘的军刀。
他一声不吭,开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速度检查身上携带的武器:
一把高频粒子匕首的能量等级,一把改装手枪的弹匣,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这是“战士”人格接管了身体,准备迎接战斗。
而苏苏,依旧穿着她那身略显宽大的、类似病号服的衣物,对周遭的混乱充耳不闻。
她微微歪着头,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岩壁,望向入口的方向,然后用她那特有的、缺乏起伏的语调,轻轻地说:
“……红色的……‘声音’……好多……进来了……”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童话片段。
“女王”强撑着从椅子上站起,她的脸色比沈酒还要难看,旧伤让她气息不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无形的“心灵丝线”从她身上悄然蔓延而出,试图连接前线几个还在抵抗的小队队长,以及像“铁匠”、“回声”这样的关键人物,想要强行整合指挥。
然而,她的意念刚探出去,就如同撞上了一堵由恐惧、愤怒、绝望和疯狂混合而成的情绪海啸。
“啊!”
她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刚刚延伸出的丝线剧烈颤抖,几乎当场崩断。
战场上的极端情绪洪流对她而言是致命的剧毒。
指挥中心里的其他同盟成员更是乱成一团。
“余烬”组织的幸存者首领,一个脸上带着灼伤疤痕的汉子,双目赤红,猛地抽出砍刀劈在桌子上,咆哮道:
“还等什么?!跟他们拼了!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反冲锋!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他身后几个同样满眼仇恨的队员纷纷举起武器呐喊响应。
“鸵鸟”部落的一位长老则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利:
“疯了!你们都疯了!出去就是送死!放弃前沿!全部退守核心区!依托工事防御!也许……也许还能谈判!对,谈判!集团也要活口吧?我们还有价值!”
他身边一些贪生怕死的追随者连忙附和。
而那些零星的、本就缺乏纪律的独行者们,有的已经开始收拾装备准备独自突围,有的则眼神闪烁,打算凭借个人能力找机会溜走,或者干脆躲起来听天由命。
争吵、咆哮、哭泣、绝望的叹息……
指挥中心瞬间分裂,濒临内讧的边缘。
张小明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内脏。
他妈的!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这鬼地方待不住!
什么狗屁同盟,根本就是一盘散沙!
现在好了,屏障碎了,集团大军压境,这群精神病队友和猪队友还在互相扯后腿!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投降算了?
不,集团对待异能者,尤其是他们这种“麻烦分子”,绝对没有好下场。
完蛋了,这次真的完蛋了……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逃跑路线的生存概率,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无限接近于零。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但就在这极致的冰冷中,一种反常的冷静反而浮现出来。
跑不了,投降是死路一条,指望这群家伙突然团结一致更是天方夜谭。
混乱是死路,唯一的生机,反而可能就在这混乱之中,利用这混乱!
妈的,拼了!
就算死,也不能让集团好过!
至少……得让身边这几个麻烦精多撑一会儿,说不定能制造机会……
在“余烬”首领和“鸵鸟”长老几乎要扭打起来的瞬间,张小明猛地一脚踩在了一个空的弹药箱上,借力蹿上了中央那张布满灰尘和划痕的简易指挥台。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呐喊试图压制争吵,而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异常穿透力的低吼,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割开了所有的喧嚣:
“都他妈给我闭嘴!”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不起眼、甚至常常显得胆小怕事的“队长”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眼神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没有浪费时间说服或安抚,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速极快的清晰语调,开始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
“一!放弃所有前沿阵地!所有单位,依托谷内复杂地形,分散!节节抵抗!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迟滞!拖慢他们的速度!用一切办法!骚扰、陷阱、冷枪!用你们的命给后方争取时间!”
这话冷酷无比,尤其是对“余烬”那些想要报仇的人而言,但此刻却透着一股现实的残忍说服力。
“二!庞吞!‘铁匠’!带上所有还能动的重装单位,我不管你们是‘余烬’的壮汉还是‘鸵鸟’的力士!立刻给我抢占第二道防线,东面那片石林的制高点!庞吞,你是盾!‘铁匠’,把那些石头给我变成矛和墙!丢了石林,我们都得完蛋!”
听到自己的名字和“重装”联系在一起,庞吞停止啃食桌角,抬起头,混沌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被需要的光芒,他低吼一声,看向了身旁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大汉——“铁匠”。
“三!‘回声’!杨耶!别数你的螺丝了!‘回声’负责干扰,用你的声音去搅乱他们的通讯和指挥!杨耶,把你那些破烂仓库里的电子干扰设备全开!分析他们的信号频率,协助‘回声’!我需要战场对他们而言变成聋子、瞎子!哪怕只有几分钟!”
杨耶浑身一颤,但张小明的指令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感到“有序”的力量,他猛地将排列好的螺丝扫进口袋,双手颤抖却飞快地在尚能运作的控制台上操作起来。
而角落里,一个始终戴着特制耳塞、面色痛苦的消瘦男子——“回声”,微微点了点头,将耳塞调整了一下。
“四!沈酒!阿飞!”
张小明的目光投向那两个最不稳定的因素。
沈酒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愈发妖异,仿佛在期待他给自己分配一个精彩的角色。
阿飞(战士)则冰冷地点了下头。
“你们俩,伪装成敌军,渗透进去!制造混乱,越乱越好!偷袭、散布假消息、引导他们自相残杀!沈酒,这是你的舞台!阿飞(骗子),我需要你的伪装!别让我失望!”
他刻意点出“骗子”人格,阿飞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眼神中的冰冷锐利稍减,多了一丝狡黠和灵动。
“五!‘女王’!”
他最后看向那个几乎虚脱的女人,
“收起你的丝线!现在连接他们只会把你拖垮!保留你的力量,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最需要的一击上!你是我们的底牌,不是炮灰!”
指令清晰、冷酷,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却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毫无意义的争吵,给了混乱的众人一个明确、哪怕是送死的方向。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内讧的冲动。
“行动!”
张小明嘶吼道。
指挥中心瞬间再次沸腾起来,但这一次,是带着目标的沸腾。
人们如同被上紧发条的玩具,疯狂地冲向各自的岗位。
“余烬”的人红着眼,却不再喊着反冲锋,而是咬牙切齿地冲向通道,去执行迟滞任务。
“鸵鸟”的人则跟着庞吞和“铁匠”涌向石林方向。
杨耶在控制台前碎碎念着,双手飞舞。
“回声”闭上眼睛,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令人不适的嗡鸣。
沈酒娇笑着,拉起眼神已经变得灵活狡诈的阿飞(骗子),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女王”虚弱地坐回椅子,复杂地看了张小明一眼,开始闭目凝神,尽力恢复。
张小明从指挥台上跳下,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他刚才的冷静大半是装出来的,此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看了一眼身边依旧安静的苏苏,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激光束,如同死神的指尖,骤然划破谷口尚未散尽的烟尘,精准地射入谷内,将几个刚刚冲出指挥中心、还没来得及散开的“余烬”成员瞬间蒸发,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只在原地留下焦黑的痕迹和腾起的青烟。
血腥的、绝望的防御战,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共鸣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