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蜂巢之梦 / 月光下的蜕皮者
深夜十一点半,市立生物工程研究所主实验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清冷的月光下。
除了几扇值班窗口透出的惨白灯光,整栋大楼大部分区域都浸没在黑暗中,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呼吸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培养基的、略带甜腻的怪异气味,这是林晚工作了五年早已习惯的味道。
她推着清洁车,橡胶轮子在光洁如镜的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最近这半个月,大楼顶层的核心实验室区域戒备森严,进出都需要双重权限卡和虹膜扫描,据说是在进行某种高度保密的植物生长加速实验,连她这样的老员工也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比消毒水味更让人不适。
像往常一样,她先清理了休息区和普通办公区。
一切如常,除了比平时更安静些。
当她推车来到通往核心实验室区域的缓冲走廊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变得更加强烈。
走廊尽头的双层气密门紧闭,门上的红色警示灯无声地旋转着。
就是在这里,林晚第一次听到了那种声音。
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像是大型服务器机柜在全力运转,但又截然不同。
这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钻进她的颅骨,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心跳又非心跳的韵律。
嗡……嗡……嗡……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脏跟着漏跳一拍,太阳穴突突直跳,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和头晕。
她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将那股不适感压下去。
什么鬼声音?新设备的噪音吗?也太难受了……
她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熬夜产生了错觉,继续工作。
清洁车滑到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前,林晚习惯性地抬头瞥了一眼门上的观察窗——通常这里面是看不到人的,实验员都在更内侧的无尘室。
但今晚,她看到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观察窗,站在里面。
他的身体正在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着,像是发了严重的癫痫。
林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敲门询问。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个研究员背部的白大褂,正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死死顶起!
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一道道裂口绽开。
透过裂缝,在实验室内部冰冷的白光照射下,林晚清晰地看到了一片片泛着油亮光泽的、几丁质般的甲壳!
那甲壳还在蠕动,扩张,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要从那具人形皮囊里破体而出!
“呃……嗬……”门内传来压抑的、非人的痛苦嘶鸣。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了林晚的心脏。
她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手中的清洁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求生的本能让她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躲进了旁边一个存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反手死死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她颤抖着,将眼睛凑近门缝,死死地盯着外面那扇气密门。
门内那个身影的抽搐停止了。
他……或者说“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关节错位般的僵硬感,转了过来。
观察窗后,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正在“蜕皮”的脸。
那张原本属于人类的面部皮肤,正从边缘处大片大片地剥落、卷起,像受潮的墙纸。
皮肤下方露出的,不是肌肉和骨骼,而是一张覆盖着细密复眼结构的、昆虫般的面孔!
无数个六边形的小眼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光泽。
它的口器向前突出,变成了咀嚼式口器,开合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的摩擦声。
林晚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
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要呕吐。
就在这时,那低频的嗡鸣声似乎陡然增强了一个量级!嗡——!!!
走廊和实验室内部的应急照明灯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的光线如同地狱的频闪灯,将眼前的恐怖景象切割成一段段破碎的噩梦片段。
在闪烁的光影中,林晚透过观察窗和门缝,看到了实验室深处更多晃动的、扭曲的身影!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四肢以完全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反向弯曲,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在天花板和墙壁上飞快爬行!
另一个实验员的手臂异化成了两把镰刀般的、闪着寒光的骨刃,正无意识地挥砍着空气!
更远处,一个身影的背后,撕裂的衣物下伸出两片湿漉漉、半透明的薄膜状物,像是未发育完全的翅芽,正无力地扇动着,滴下粘稠的液体……
它们……它们不再是人类了!
更让林晚胆寒的是,这些怪物的行为并非混乱无序。
它们像是在执行某种命令,开始有组织地在实验室内移动。
几个骨刃和甲壳厚重的“兵蚁”在入口处徘徊警戒,而另外几个行动相对迟缓、甲壳颜色较浅的“个体”,则开始拖拽地上散落的文件柜和破碎的仪器,似乎是在……构筑工事?
它们对声音和运动极其敏感,林晚甚至看到一只躲在实验桌下、因为极度恐惧而手机突然震动的幸存者,瞬间被几只怪物发现,在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惨叫声中,被撕成了碎片!
它们在清场……在清除所有不是它们同类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林晚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凭借五年工作对这座大楼每一个角落的熟悉,林晚强忍着几乎要崩溃的神经,小心翼翼地推开工具间的门,像一缕幽魂般溜了出来。
她不敢走主走廊,只能利用通风管道井、杂物间和员工通道,向着记忆中的安全出口方向艰难移动。
这一路,如同穿越地狱的回廊。
在一个半开着门的样本储存室里,她看到一具尸体被厚厚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半透明黏液包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茧”,挂在墙上,隐约还能看到人形轮廓在微微蠕动。
另一个房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内脏已经被掏空,腹腔内布满了蜂巢般的孔洞,里面似乎有微小的、白色的东西在蠕动——那是一个个被改造的孵化温床!
她一边躲避着偶尔巡逻经过的、感官敏锐的怪物,一边惊恐地发现,那种诡异的嗡鸣声似乎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性——来自大楼顶部的信号塔方向!
而且,越是靠近大楼中心区域、越是接近那个声源,她看到的怪物变异程度就越发恐怖,行为也越发具有组织性和攻击性。
它们不再仅仅是野兽,更像是一支受到统一指挥的、可怕的昆虫军团!
在一次险些与一队巡逻的“兵蚁”迎头相撞的危机中,林晚慌不择路,推开一扇标着“低温样本库”的铁门,闪身躲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但也带来了一丝奇异的“清净”。
厚重的保温门似乎在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发疯的嗡鸣声。
林晚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
暂时安全了……吗?
寒冷让她剧烈颤抖的身体稍微平复了一些,大脑也清醒了几分。
但就在这时,借着低温库内应急灯微弱的光芒,她下意识地卷起袖子,想搓搓冻僵的手臂——
她看到了。
在她左手小臂的皮肤下,有几个米粒大小的区域,正不自然地微微凸起,并且……在缓慢地蠕动!
皮肤表面失去了正常的弹性和色泽,变得僵硬、苍白,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类似角质化的硬化斑点!
一股比低温库的寒气更刺骨的冰冷,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也……被影响了!
那声音,或者这空气中弥漫的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在她身上起作用了!
“不……不……”林晚绝望地低语,用指甲用力抠刮着那些斑点,但除了带来刺痛,毫无用处。
皮肤下的蠕动感似乎更明显了。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带着某种节律的撞击声,从她背靠的金属门外传来!
一下,又一下,坚定而持续,仿佛外面的东西知道她在里面,并且正在有组织地、不慌不忙地准备破门而入。
那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也似乎穿透了厚厚的门板,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林晚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手臂上那诡异的蠕动感和硬化的斑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化。
门外是步步紧逼的、未知的怪物,门内是逐渐吞噬她身体的异变。
绝望,如同这低温库的寒气,浸透了她的每一寸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