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从开始到现在 / 宿命之邀
自由阵线,新基地“避风港”,核心简报室。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全息投影屏上,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滚动着来自北极的、残缺不全的加密数据流,夹杂着剧烈爆炸的最后画面和刺耳的警报尖啸。
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是陈远博士那张因极度惊骇而扭曲的脸,以及他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失控的彩色光芒。
信号在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后,彻底中断,只留下沙沙的噪音和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杨耶手指疯狂敲击虚拟键盘的嗒嗒声,和他嘴里无意识的、带着强迫症惯有的碎碎念:
“编号ALPHA-ZERO数据流……第七百三十四次校验……时间戳错误……能量签名无法归类……悖论系数超标……逻辑链断裂……不完整!不和谐!无法归档!”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试图从那团混沌的数据残渣中拼凑出真相。
回声坐在他旁边,厚重的特制耳塞边缘渗出丝丝血迹,他紧闭双眼,双手按在几个声波感应器上,利用其独特的声纳感知能力,辅助杨耶“梳理”着数据中那些非视觉的、代表能量流动和结构震动的信息模式。
“频率……存在叠加……有……回声中的回声……像是……撕裂的布……”
他沙哑地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巨大的信息流和残留的爆炸音频显然让他痛苦不堪。
张小明坐在主位,双手交叉抵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远团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像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胃里。
又是因为“侧光”,因为那些触及世界根基的、凡人不应窥探的秘密。
每一次接近真相,代价都惨烈得无法承受。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无力感,只想带着这群麻烦精躲得越远越好,找个角落苟延残喘。
这是那个“初期利己鬼”张小明的本能反应。
“解析完成度……百分之六十八点四……误差范围……无法估计。”
杨耶终于停下动作,声音干涩,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但核心结论……高度置信。”
全息屏上出现了一个简化的、却足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模型动画。
它展示了“时序奇点”爆炸的瞬间,其释放的无法想象的巨大能量,并非单纯消散,而是在时空连续体上,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脆弱的丝绸上,撕开了一道极其细微、极不稳定、并且正在飞速愈合的“裂缝”。
“根据残存能量签名和悖论余波推算……”
杨耶指着那条在模型上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细线,“这条‘裂缝’,提供了一个短暂的窗口期。
它……连接着陈远博士最后观测到的那个历史坐标点。
而且,由于其形成方式的……极端性,它允许的……不仅仅是‘观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莫大勇气:
“它可能允许……有限度的、物理层面的……‘介入’。”
简报室里响起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但是!”
杨耶几乎是尖叫着补充,双手挥舞,
“任何介入行为,都会像在即将凝固的水面上行走,会极大加速‘裂缝’的崩塌,并引发更剧烈的悖论风暴!陈远博士仅仅是被动‘观察’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未来自己’,就导致了整个奇点的崩溃!如果我们尝试‘改变’什么……后果……无法计算!可能我们自身的时间线会彻底紊乱,可能历史会崩溃,可能……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的强迫症让他对“无法计算”和“无序”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机会!”
一个冰冷、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杨耶的恐惧。
是“女王”。
她坐在阴影里,面具遮挡了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如同北极的寒冰,锐利而决绝。
“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缓缓站起,走到全息屏前,指着那条脆弱的“裂缝”,
“集团的根本,在于其创始人在那个关键节点做出的选择。抹掉那个选择,就等于从根源上抽掉了支撑大厦的基石。集团将从未存在!我们现在承受的一切牺牲、‘神蚀’的威胁、‘医官’的死……都可以避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仇恨和复仇的渴望,对她而言,风险再大,也值得尝试。
“介入历史?扮演……那个时代的角色?在真正的、活生生的过去里……上演一场逆转命运的……终极戏剧?”
沈酒倚在墙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兴奋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她轻轻舔着嘴唇,仿佛已经尝到了那极致混乱和操控带来的快感。
“哦……这比任何剧本都刺激……我可以是那个晚宴上神秘的女伯爵?或者是那个天真无邪、却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女学生?多么……美妙的舞台!”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对病态表演欲的幻想中。
“过去……好吃的多吗?”
庞吞坐在角落,抱着一大袋高能量压缩饼干,咔嚓咔嚓地嚼着,含糊不清地问,脸上带着憨直的困惑。
他对时间悖论一窍不通,只关心最基本的生存需求。
“那边的食物……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他看向张小明,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期待,仿佛在确认这次“出差”的伙食标准。
“时间……混乱……好多条线……缠在一起……疼……”
阿飞蜷缩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发抖。
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声音在不同人格间快速切换,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战士:‘没有实体敌人!如何防御时间?’骗子:‘谎言在历史里有什么用?会被戳穿!’技师:‘需要稳定锚点……协议太复杂……’猫:‘……不要回到过去……那里有抓不到的老鼠……’小孩:‘害怕……时间会吃人……’”
不同人格对时间混乱的极端敏感让他几乎要崩溃。
所有人都看向了张小明,等待他的决定。
也看向了始终安静地坐在张小明身边,仿佛与这场激烈争论无关的苏苏。
苏苏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抱着膝盖,蜷在宽大的椅子上,空洞的眼睛望着北方——
北极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墙壁,看到那个巨大的冰原凹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圆圈,一圈,又一圈。
就在争论稍歇的间隙,她忽然轻轻地、用那种飘忽的、仿佛梦呓般的语调开口了:
“……那条路……”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了圆圈闭合的点上。
“……绕啊绕……”
“……绕成了一个圈……”
她抬起头,空洞的眸子第一次有了焦点,却并非看着任何人,而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那里仿佛有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
“……我们……”
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却像一道冰锥,刺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已经在路上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张小明的脚底窜上头顶。
苏苏的“胡说八道”多次被证明是穿透迷雾的钥匙。
她不是在预言,而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然“看”到的事实?
他们的选择,难道早已被注定?
陈远的遭遇,是否是这条“环形路”上早已铺好的一环?
陷阱!
这绝对是一个陷阱!
张小明内心的警报疯狂嘶鸣。
理性告诉他,应该立刻关闭这个通道,离这该死的时空悖论越远越好。
但另一个声音——
那个经历了无数牺牲、背负着队友性命和世界希望的“后期灵魂领袖”
——却在沉重地叩问:
如果这真是唯一的机会呢?
如果放任不管,集团在当下的威胁只会越来越强,未来还会有多少个“神蚀”?
多少个“医官”?
他看向女王,那眼神中的决绝不容置疑;
看向沈酒,那病态的兴奋无法压制;
看向庞吞,那简单的信任让人心头发酸;
看向痛苦挣扎的阿飞;
最后,目光落在身边再次陷入沉默、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的苏苏身上。
他想起了“医官”消散前的微笑,想起了庞吞痛苦的呻吟,想起了远方那片被“神蚀”污染的天空。
他失去了太多,不能再失去剩下的了。
即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时间的陷阱,他也必须带着这群疯子跳下去。
因为他是张小明,是这群精神病唯一的“保姆”和“定海神针”。
“……准备吧。”
张小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压下所有的恐惧和利己算计,做出了选择,
“组建潜入小队。我、苏苏、沈酒、阿飞(需要稳定主人格)、女王、幽灵。杨耶、回声、庞吞、铁匠留守,负责锚定现实时间坐标,维持通道稳定,提供一切可能的支援。”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杨耶和回声身上:
“我需要你们,在我回来之前,死死‘钉’住现在!无论发生什么!”
“是!长官!”
杨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挺直腰板,强迫症让他对“任务”和“秩序”有了依赖。
回声重重地点头,尽管脸色依旧惨白。
几天后,北极冰盖,时序奇点爆炸留下的巨大凹陷边缘。
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剃刀,刮过裸露的皮肤。
巨大的圆形凹陷深不见底,边缘光滑得如同镜面,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微微扭曲光线的余波。
站在边缘,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时间流速差异:
凹陷中心的空气仿佛在缓慢地流动、旋转,而边缘的时间则相对正常,一步之外,恍如隔世。
一架经过大幅改装的、锈迹斑斑的旧式军用深潜器,如同一条搁浅的金属巨鲸,静静地卧在凹陷边缘。
它的外壳上被临时加装了大量粗大的线缆和闪烁着不规则光芒的、由杨耶和回声紧急拼凑出来的“时间稳定装置”,看起来简陋而不可靠,像是一件勉强粘合起来的、即将投入风暴中的易碎品。
联合小队成员已经穿戴好了特制的、具有一定时间惯性缓冲功能的防护服。
张小明最后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尤其是反复确认了阿飞的状态,强行用指令和安抚暂时压制住了其他人格,让相对冷静的“指挥官”主人格主导。
苏苏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任由他帮她拉紧防护服的带子,眼神依旧空洞,却异常温顺。
沈酒兴奋地调整着防护服上的装饰(她自行加上的),仿佛要去参加一场化装舞会。
女王冷漠地检查着武器,幽灵的身影在队伍边缘若隐若现,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庞吞抱着一大箱特制的高能量口粮,塞给张小明,嘟囔着:
“省着点吃……那边……不一定有……”
铁匠用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最后一次检查了深潜器外挂装甲的焊接点。
杨耶和回声则在远处的支援车上,进行着最后的系统校准。
“通道稳定性维持在临界点百分之七!持续时间无法预测!随时可能崩溃!”
杨耶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压抑不住的焦虑。
“走吧。”
张小明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时空焦糊味的空气,率先走向深潜器的舱门。
他的稳定场微微展开,笼罩住身边的小队成员,试图在这片时间紊乱的区域提供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现实感”庇护。
小队成员依次进入那狭窄、冰冷的金属舱体。
舱门缓缓关闭,将外面凛冽的寒风和留守队友担忧的目光隔绝。
在昏暗的红色应急灯光下,张小明坐在主控位,手握着一个冰冷的、看起来像是蒸汽时代产物的操纵杆。
他透过厚重的舷窗,看向外面那片缓慢旋转、色彩诡异的凹陷中心。
那里,仿佛就是时间的入口,是通往过去、通往未知、也通往可能毁灭的深渊。
命运的齿轮,在北极的寒风中,发出艰涩的、仿佛开始倒转的咯吱声。
深潜器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滑向那片扭曲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