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杀死圣诞老人 / 艰难的抉择
深夜的后院,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悲伤凝固了。
老槐树下,流浪老汉在苏苏那双能洞穿虚妄的空洞眼眸注视下,如同一个被剥去所有防御的孩子,暴怒的藤蔓软垂下来,只剩下无法抑制的颤抖和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压抑已久的呜咽。
张小明示意其他人保持距离,给苏苏创造空间。
他心脏沉重地跳动着,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将老汉推向不同的结局。
苏苏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她有无尽的时间可以等待一个答案。
这种非人的耐心,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终于,老汉断断续续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岁月的苦楚。
他曾有过家。
一个不算富裕但完整的家,有妻子,有孩子。
但他天性孤僻,不善言辞,总显得与周围格格不入。
更早些年,他还不太能控制自己时,身边偶尔会发生一些怪事——
窗台枯萎的盆栽突然开花,邻居家的葡萄藤一夜之间爬满他家墙壁……
这些微小的、无法解释的“植物异常”让家人感到不安,视他为“不祥”。
争吵、猜疑、恐惧逐渐累积,最终,在一次剧烈的冲突后,他被视为累赘和怪胎,无情地遗弃了。
流落街头的日子,孤独和悲伤如同毒药般侵蚀着他。
也就是在这时,他体内那潜藏的能力,在极度的情感煎熬中失控地增强、扭曲。
他发现自己能与植物产生更深的连接,甚至……能将自己的情感,尤其是那种渴望被接纳、被爱的强烈诉求,投射到植物上,让它们结出一些……“东西”。
起初是些小物件,后来越来越具体。
他天真地以为,这是上天赐予他与人重新建立联系的方式。
他以为,只要不断地“给予”,送出人们内心渴望的“礼物”,就能换来善意,换来接纳,换来一丝温暖的关注。
他并不知道这每一次“结果”都在疯狂消耗着他和共生植物的生命力,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证明自己并非毫无价值的事情。
“……我……我只是想……对大家好……”
老汉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下,
“……给你们……我有的都给你们……”
“……别讨厌我……看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你们还是难过……还是躲着我……”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但其中蕴含的绝望和卑微的乞求,却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小明感到胸口发闷。
老汉的遭遇像一面冰冷刺骨的镜子,猛地摆在了他和他的团队面前。
上报?
按照流程,老汉这种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的异常个体,会被立刻控制,移交给他甚至不敢细想的上级部门——
“第七科”或者更隐秘的机构。
等待老汉的,绝不会是治疗和安抚,更可能是无休止的研究、解剖、甚至是改造成某种工具,最终在实验室里耗尽最后一滴生命。
他想起了伞兵那双看似温和却深不可测的眼睛……不,绝不能把老汉交给他们。
但是,不处理呢?
老汉的能力显然已经失控。
他会继续感知到社区居民潜意识的渴望,继续用自己和槐树的生命力去凝结那些充满悲伤的“礼物”。
更多的无辜者会被拖入抑郁的深渊,而老汉自己,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更快地油尽灯枯。
这无异于眼睁睁看着他慢性自杀,并波及他人。
更让张小明心惊的是,老汉的处境,何尝不是他们这个精神病患异能者团队的某种缩影?
如果他们不是被“第七科”收编,在伞兵的“关照”下执行这些危险任务,而是流落在外,像老汉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被社会排斥、恐惧……他们会不会也变成另一个“老汉”?
他们的“异常”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诅咒?
是被这个世界接纳,还是最终被其吞噬?
这个问题,如同幽灵般萦绕在张小明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团队内部,对如何处理老汉,也出现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沈酒的眼中闪烁着极度兴奋的光芒,她凑近张小明,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低声道:
“队长,你看他……多像一出悲剧里注定陨落的主角!用生命献祭的艺术家!我们为什么不……帮他完成最后、也是最华丽的谢幕?让这场‘赠与’达到高潮,在极致的悲伤中绽放,然后……永恒定格!那该是多美的结局!”
她完全沉浸在对病态美学的狂热构想中。
“闭嘴,沈酒!”
张小明厉声打断她,罕见地动了真怒,
“他不是你的戏剧角色!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为了“艺术效果”而牺牲生命的疯狂想法。
阿飞(骗子)则显得冷静而功利,他分析道:
“队长,他的核心诉求是‘被接纳’。我们可以构建一个谎言。假装我们是某个‘接纳异常者’的社群代表,告诉他我们已经看到了他的价值,邀请他‘回家’。用这个虚假的承诺,骗他主动停止能力。这是最高效、伤亡最小的方案。”
作为“骗子”,他习惯于利用人心的弱点达到目的。
张小明摇了摇头,看向老汉那充满卑微渴望的眼睛,沉声道:
“不行。他已经受了太多欺骗和背叛。再用谎言去利用他最后的希望,太残忍了。即使成功了,当他发现真相时,只会陷入更深的绝望,可能引发更可怕的后果。”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正能安抚这颗破碎心灵的方案,而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伤害。
就连庞吞,这个平时只关心食物的憨直大汉,似乎也被现场浓重的悲伤气氛感染了。
他安静地从自己的背包里摸索出一根没拆封的能量棒,犹豫了一下,笨拙地、尽量轻柔地朝老汉递了过去,瓮声瓮气地说:
“你……你饿不饿?吃点……吃点东西会不会好受点?”
这或许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表达善意的方式。
然而,一根缠绕在老汉手腕上的细嫩藤蔓轻轻抬起,柔和但坚定地将能量棒推开了,仿佛在说,他需要的,并非这种物质上的给予。
看着庞吞那单纯而失败的善意尝试,又看了看在苏苏平静注视下稍微缓和、但依旧被巨大悲伤笼罩的老汉,张小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决定。
清除、利用、欺骗……这些看似“高效”或“合理”的选项,都被他摒弃了。
他选择了一条更艰难、更不确定,但或许……更接近“正确”的道路。
“我们试试……安抚他,引导他。”
张小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目标不是清除异常源,而是尝试中断这种自毁性的循环,让他……平静下来。”
他迅速分配任务:
“苏苏,你继续和他沟通。只有你的话,他似乎能听进去一些。”
苏苏的“非人”特质,在此刻成了与老汉这种边缘存在沟通的独特桥梁。
“杨耶,阿飞,你们合作,分析他和槐树之间的能量连接模式,寻找可能的安全中断点。记住,前提是尽可能不伤害他。”
他需要技术上的支持,但必须以保护老汉为前提。
“庞吞,警戒周围,确保没有外人干扰。沈酒……”
他顿了顿,严厉地看了她一眼,
“你,保持安静,没有我的指令,不许有任何行动!明白吗?”
最后,他看向老汉,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不确定,但他知道,他必须尝试。
“我……试着靠近他。”
张小明说道。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那种尚未完全理解的、能够带来“稳定”的特质,或许在此刻能起到关键作用。
他需要传递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意念——
一种“你已被看见,无需再用自我毁灭来证明存在”的平静接纳。
安排妥当后,张小明示意其他人退后,自己则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着槐树下那个与树根缠绕在一起的悲伤身影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尽可能不发出声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汉身上,心中反复默念着那个意念:
平静下来……停下来……你已经被看到了……不需要再证明了……
他能否成功?
他不知道。
老汉体内那失控的异能是否会再次暴走?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像那些遗弃老汉的人一样,也不能像那些只想利用或清除异常的组织一样。
他必须做出不同的选择,为了老汉,也仿佛是为了……他们自己团队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