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行过死荫之地 / 被抹去的守夜人
灰烬镇。
这个名字就像它的现状一样,充满了燃烧殆尽后的死寂与荒凉。
曾经因煤矿而兴盛的小镇,如今已被掏空了最后一丝活力。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门窗紧闭,有些甚至已经坍塌,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头骨上空洞的眼窝。
稀稀拉拉的几盏老旧路灯发出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着一小片一小片的夜色,却更反衬出整个镇子无边无际的萧条与破败。
空气中弥漫着煤灰、尘土和某种东西缓慢腐烂的沉闷气息。
刘富贵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印着“灰烬矿业”字样的厚棉大衣,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镇外最后一座尚未完全关闭的三号矿坑的土路上。
他是这座矿坑唯一的,也是最后一名夜间保安。
年纪大了,矿上干不动重活,又没别处可去,这份守夜的差事,就成了他勉强糊口和留在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上的唯一理由。
尽管,这片土地早已失去了温度。
今晚,似乎格外不同。
抬头望去,天空像一口倒扣的巨大黑锅,不见一丝月光,也没有半点星光。
那种黑,不是寻常夜色的深蓝或墨黑,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纯然的墨色。
压抑得让人心慌。
刘富贵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老式的铁皮手电筒,这是他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但今晚,就连这束光,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手电筒发出的昏黄光柱,原本能照出二三十米远,此刻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物质吞噬了一般,射出不到十米,就软绵绵地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光线边缘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东西啃噬着。
“鬼天气……”
刘富贵嘟囔了一句,用力拍了拍手电筒,希望它能更亮一些,但无济于事。
他加快了脚步,鞋底踩在碎石和煤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矿场大门锈迹斑斑,虚掩着。
他费力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音,打破了夜的宁静,也让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矿场内部更是漆黑一片。
巨大的采煤机、传送带和矿车静静地匍匐在黑暗中,如同沉眠的钢铁巨兽,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扭曲。
阴影在这里仿佛拥有了生命,随着他手电光的移动,张牙舞爪地摇曳、晃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总觉得能听到一些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声响。
不是风声——
今晚根本没有风。
那声音……像是极薄的冰层在缓慢开裂,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轻轻地刮擦着玻璃。
声音断断续续,飘忽不定,仿佛来自每一个阴影角落。
“妈的……是老坑道又塌了点儿?还是哪根水管冻裂了?”
刘富贵给自己找着合理的解释,试图压下心头那越来越浓的寒意。
他紧了紧衣领,握着手电筒的手心里,已经渗出了冷汗。
例行公事般地检查了几个重点区域,一切似乎“正常”——
如果忽略掉那无处不在的诡异黑暗和细微声响的话。
他朝着矿场边缘那排用来存放杂物的老旧设备仓库走去。
最尽头那间仓库的大门,不知为何,虚掩着一道缝。
里面没有开灯——
事实上,这些仓库早就断了电。
手电光扫过去,照向门缝内的黑暗。
就在光柱触及门内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束光……竟然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黑色墙壁给挡住了!
不,不是挡住,是……被“切断”了!
光柱在门框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其整齐的断面!
门外的光线明亮(相对而言),门内却是一片绝对的、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漆黑!
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仿佛仓库里面已经不是一个空间,而是充满了某种可以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液体或者……虚无!
刘富贵愣住了,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
手电光怎么可能照不进去?
他壮着胆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将手电筒几乎怼到了门缝上,用力向里照去。
依旧如此!
光线在接触到门内黑暗的瞬间,就消失了,仿佛被那黑暗吞噬、消化掉了!
门内没有任何反光,看不到任何物体的轮廓,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刘富贵的脊椎骨,猛地窜了上来!
他感到头皮发麻,喉咙发紧,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黑暗的极致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他被这超自然景象震慑得僵在原地时——
突然!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触感,猛地缠上了他的右脚踝!
那感觉……不是被绳子绊住,也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
而像是……像是一截极度寒冷的、滑腻的、却又蕴含着巨大力量的“活物”!
接触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就穿透了厚厚的棉裤,直接烙印在他的皮肤上,并迅速向四周蔓延,带来一种可怕的麻木感!
“啊!”
刘富贵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他脚边,地面上,原本被手电光照出的、再正常不过的他自己的影子——
此刻竟然“活”了过来!
影子的轮廓正在剧烈地扭曲、蠕动!
从影子脚踝的位置,延伸出了数条漆黑如墨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阴影触须”!
这些触须紧紧地缠绕在他的脚踝上,并且正散发着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拉力,要将他拖向那扇散发着绝对黑暗的仓库大门!
“鬼!有鬼啊!”
极致的恐惧让刘富贵发出了变了调的嘶吼!
他拼命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蹬踹,试图摆脱那阴影触须的束缚!
但是,那股力量大得超乎想象!
根本不像是人力可以抗衡的!
而且,随着触须的缠绕,那股冰冷的麻木感正在迅速扩散,他的右腿很快就失去了知觉,变得如同一根沉重的木头!
求生的本能让刘富贵做出了最后的反应!
他想起了刚才手电光似乎对门内的黑暗有某种抑制作用!
他猛地将手中的电筒,对准了缠绕在自己脚踝上的阴影触须,然后狠狠地按下了开关(虽然他明明一直开着)——
这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心理动作!
奇迹般地!
当昏黄的光线再次照射在那些阴影触须上时,它们仿佛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了一种极其轻微的“嘶嘶”声(或许只是错觉),缠绕的力度也明显松懈了一刹那!
甚至可以看到,触须的尖端有细微的黑色烟气冒出,仿佛在被光线“蒸发”!
“有用!光有用!”
刘富贵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他不敢怠慢,拼命地将光柱聚焦在脚踝处,同时再次奋力向后挣扎!
然而,那黑暗似乎具有某种意识。
门内的绝对黑暗一阵翻涌,更多的阴影触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水蛭一般,从门缝中、从地面其他阴影里,蜂拥而出,再次缠绕上来!
它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脚踝,开始顺着他的小腿,向上蔓延!
冰冷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侵蚀着他的身体!
光线能暂时逼退一小片阴影,但更多的阴影立刻补上!
而且,手电筒的光芒,在持续照射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暗淡!
电池在飞速消耗!
这是一场绝望的拉锯战!
一方是代表着生命和光明的微弱电筒,另一方是无穷无尽、代表著绝对虚无和寒冷的活体阴影!
刘富贵气喘吁吁,汗水混合着恐惧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的力气在快速流逝,右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就在他再次试图调整光柱角度,照射一只快要攀上他大腿的触须时——
因为过度紧张和恐惧,他的手猛地一滑!
“啪嗒!”
那支维系着他最后希望的手电筒,脱手而出,掉在坚硬的碎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几步开外!
玻璃灯罩瞬间碎裂,发出的最后一点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不——!”
刘富贵发出了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嚎叫!
黑暗降临的瞬间,那股缠绕着他的冰冷力量,骤然增强了数倍!
仿佛失去了唯一的忌惮和阻碍!
无数条阴影触须猛地收紧,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巨大的拉力将他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拽离了地面,像拖一口破麻袋般,朝着那扇散发着吞噬一切气息的仓库大门疾驰而去!
失重感传来。
但预想中撞上门板或者摔在坚硬地面上的冲击感并没有出现。
他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粘稠的水膜,或者……是掉进了一个无比深邃的冰窟窿!
周围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不是安静,是绝对的死寂!
连他自己因为恐惧而剧烈心跳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温度在急剧下降,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零度!
他的血液似乎在血管里凝固了,肌肉僵硬,思维也变得迟缓。
在意识彻底被冻结、消散的最后刹那,刘富贵凭借著某种回光返照般的感知力,“看”到了一些东西。
在这片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的绝对黑暗虚空中……有无数双“眼睛”,睁了开来。
它们没有具体的形态,只是一个个更加深邃的黑暗焦点。
但刘富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面蕴含着的……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最贪婪的……饥饿感。
对光、对热、对生命、对“存在”本身的无穷无尽的饥渴!
他就像一滴落入无边墨池的清水,瞬间就被周围那冰冷而贪婪的“虚无”,彻底包裹、渗透、分解、吞噬了。
刘富贵的意识,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花,熄灭了。
矿场重归死寂。
只有那支摔碎的手电筒,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碎石地上。
残存的电池,偶尔迸发出一两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电火花,如同垂死萤火虫最后的闪烁。
但这微弱的光亮,并没能持续多久。
因为从仓库门内、从周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里,更加浓郁的黑暗,正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一般,缓缓地、不可阻挡地蔓延过来,温柔地、彻底地,吞没了这最后一点象征着“曾经存在过”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