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土拨鼠日 / 破碎的黎明与无声的通讯
意识像是从一片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深海底部，艰难地挣扎上浮。
首先回归的是剧烈的头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痛楚。
紧接着，是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被拆散后重装般的酸痛和虚弱感。
张小明呻吟了一声，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
适应了几秒后，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草地上，身下是带着清晨湿气的、真实的泥土触感。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几缕薄云悠然飘过，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凝固般的重复感。
他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让他一阵眩晕，差点又栽倒回去。
他强忍着不适，环顾四周。
这里是小镇边缘，他们之前隐藏车辆的那片小树林旁。
日期……他下意识地看向手腕，特制的计时器已经黑屏，但他随身携带的、作为备用的一块普通电子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10月28日，上午7点13分。
循环……结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劫后余生的庆幸短暂地压倒了身体的极度不适。
他挣扎着站起，双腿发软，视线急切地扫过四周。
不远处，杨耶正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着，脸色蜡黄，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但他还活着。
更远处，沈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原本精心打理的形象全无，衣服破损，脸上沾着污迹，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环视着这个“崭新”的世界，仿佛在欣赏自己参与创造的杰作。
苏苏则安静地坐在一棵树下，抱着膝盖，仰头望着天空，表情依旧空洞，但似乎比在循环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仿佛在质疑这个“真实”世界的真实性。
他们还活着！
张小明的心放下了一半，但立刻又提了起来。
庞吞和阿飞呢？
他踉跄着向前寻找，终于在几十米外，看到了那两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庞吞庞大的身躯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防护服多处撕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可怕的淤青和裂伤，呼吸微弱但尚存。
阿飞则蜷缩在一旁，同样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吓人，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受了重伤。
张小明立刻冲过去，蹲下身检查他们的生命体征。
还好，虽然伤势严重，但都有稳定的呼吸和心跳。
他不敢轻易移动他们，只能先确保他们的呼吸道通畅。
“结……结束了？”
杨耶喘着气，艰难地走过来，声音沙哑。
他扶正眼镜，强迫症般地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设备的完好程度，尽管大部分仪器已经在时空崩溃中损毁。
“我们需要……需要记录……10月28日的……基础环境参数……建立新的……档案索引……”
“嗯，结束了。”
张小明疲惫地应道，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橡木镇。
小镇苏醒了。
炊烟袅袅，街道上开始出现行人车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充满了生活气息。
镇民们的脸上带着日常的平静，偶尔有早起的人相互打招呼，谈论着天气或当天的计划。
他们对过去几十个“10月27日”里发生的绝望、恐惧和重复，毫无记忆。
那些惊心动魄的挣扎、那些濒临崩溃的觉醒，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只留下一场模糊的、仿佛共同做过的“漫长的梦”的轻微既视感。
那座引发了一切灾难的橡木岭观测站，依旧沉默地矗立在远方的山谷中，但从它那里，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事后他们才知道，装置的核心——“时之沙”——已经在最后一次能量失控中彻底化为灰烬。
几小时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数辆印着“第七科”标志的车辆和救护车抵达了现场。
外部监测点在循环异常信号消失后，立刻派出了救援队伍。
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迅速将重伤的庞吞和阿飞抬上担架，送往最近的定点医院。
沈酒、苏苏和杨耶虽然能自行行动，但也接受了基本的检查和治疗。
张小明作为队长，需要向带队的现场指挥官汇报情况。
他省略了关于自己“现实稳定者”特质和团队内部能力的细节，将事件描述为：
小队进入异常区域后，确认了时间循环现象，并最终定位并摧毁了引发异常的源头装置（橡木岭观测站内的未知设备），但在装置最终过载崩溃时，引发了剧烈的时空震荡，导致成员受伤和部分设备损毁。
指挥官记录着，脸上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最终，这份报告被定性为“未知原因的区域性集体幻觉及物理异常，已自然消退”。
橡木镇的事件，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被更大的“正常”所吞没和掩盖，成为了又一份被封存的、语焉不详的档案。
回到临时设立在镇外的指挥营地，张小明刚刚喘了口气，他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伞兵。
张小明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张小明，辛苦了。”
伞兵那熟悉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带着疲惫的、程式化的温和，
“听说你们成功解决了橡木镇的异常，并且队员都平安归来，这很好。总部对你们的表现表示肯定。”
张小明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他太累了，而且对伞兵这种永远隔着一层的态度，早已习惯。
“关于那个异常源头……就是你们报告中提到的，观测站内的装置，”
伞兵的语气似乎不经意地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它的核心部分……或者说，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残留物？比如，某种不常见的晶体或高密度材料？”
张小明心里咯噔一下。
伞兵在关心“时之沙”的下落。
他立刻回答道：
“装置在过载时发生了剧烈爆炸，核心部分完全汽化了，现场只留下一些扭曲的金属残骸，我们已经移交给了现场处理部门。”
他撒了谎。
尽管不确定时之沙的残骸是否有价值，但本能的谨慎让他选择了隐瞒。
“哦……这样啊。”
伞兵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说，
“知道了。你们好好休整，后续的报告尽快提交上来。”
通话结束。
张小明放下电话，眉头紧锁。
伞兵最后的询问，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
夜幕降临。
受伤较重的庞吞和阿飞已被直升机转运至条件更好的医疗机构，沈酒、苏苏和杨耶则被安排在营地附近的简易宿舍休息。
张小明独自坐在分配给自己的小房间里，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
白天的庆幸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隐隐的不安。
循环中的绝望感、队友重伤的景象、伞兵意味深长的询问……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的那部加密手机，屏幕忽然自行亮起，没有铃声，没有震动。
屏幕上显示收到一条新信息，但发件人栏目是一片空白。
张小明警惕地拿起手机。
信息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时之沙。基石‘奇美拉’计划的关键催化剂。他们丢了一颗，还会继续找。小心时间猎犬。——W”
信息在显示了三秒钟后，屏幕上的文字如同蒸发的水渍般迅速变淡、消失，连记录都没有留下。
张小明试图回拨或追踪信息来源，但手机日志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W”——女王。
那个神秘莫测、亦敌亦友的“德尔斐”小队领袖。
她总是在这种关键时刻，用这种无法追踪的方式，送来警告或提示。
信息量巨大，令人不寒而栗。
•时之沙：它不仅是一个失控装置的能源，更是“基石集团”某个名为“奇美拉”计划的关键催化剂。这意味着橡木镇的事件，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与基石集团的秘密研究直接相关。
•他们丢了一颗，还会继续找：基石集团知道“时之沙”的存在和价值，并且不会放弃寻找。橡木镇的事故，或许只是他们庞大计划中的一个意外插曲。
•小心时间猎犬：这是一个充满威胁的新名词。“时间猎犬”？是指某种追踪时之沙的武器？生物？还是代号？听起来就令人毛骨悚然。
张小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真实的、繁星点点的夜空，远处橡木镇的灯火安宁而寻常。
但他再也无法用以前的眼光看待这份“正常”了。
“奇美拉计划”……
“时间猎犬”……
橡木镇的循环噩梦结束了，但他们似乎无意中撬动了一个远比时间循环更恐怖、更庞大的秘密的一角。
基石集团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他们刚刚经历的生死考验，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