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裂痕无法挽回 / 脆弱的盟约
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是疼痛。
如同被拆散后重新拼凑起来的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哀鸣。
紧接着是耳鸣,尖锐而持久,仿佛有无数只蜂在颅内振翅。
张小明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眼前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绝对的黑暗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应急电源提供的、病态的暗红色光芒,勉强照亮了“残响”核心室的惨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烧焦的皮肉味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曾经悬浮在中央、散发着恐怖能量的“残响”此刻黯淡无光,像一团凝固的、色彩污浊的巨大琥珀,死气沉沉地悬在那里,只有表面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如同垂死神经抽搐般的能量弧光,证明其内部仍有余烬。
他挣扎着用手臂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和重伤员。
秩序同盟那些装备精良的士兵,此刻像被丢弃的破旧玩偶,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很多人的装甲破碎,露出下面焦黑的躯体,悄无声息。
自由阵线的突击队员伤亡同样惨重,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痛苦的呻吟和濒死的呜咽在空旷的圆形空间内低低回荡,更添几分凄惨。
他还活着。
他的队友们……他急切地扫视。
庞吞像一座小山般瘫倒在附近,身上的岩石硬化层完全消失,皮肤上布满可怕的裂纹和灼伤,正发出粗重而不稳定的喘息,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混着血丝的口水,本能地在地上摸索着,似乎想找到点什么能“吃”的东西。
沈酒靠在一根断裂的金属柱旁,她漂亮的脸上多了几道擦伤,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病态的兴奋,正用一块从尸体上撕下的布条慢条斯理地包扎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阿飞(人格似乎稳定在沉默寡言的“战士”状态)单膝跪在不远处,警惕地注视着周围,他的左肩不自然地塌陷,显然受了重伤,但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
杨耶蜷缩在一个控制台残骸下面,双手死死抓着那个屏幕碎裂的便携终端,身体剧烈颤抖,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系统日志……能量过载峰值……无法记录……混乱……全乱了……自毁协议……被激活了!完了!全完了!”
苏苏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空洞的眼睛望着那团死寂的“残响”,仿佛周围的一切毁灭都与她无关。
“德尔斐”小队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女王”靠墙坐着,面具下的嘴角有未干的血迹,呼吸微弱,显然之前的强行操控和能量冲击让她付出了巨大代价。
“铁匠”的一条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仿佛变成了真正的石头,动弹不得。
“回声”的耳塞不见了,他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对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反应剧烈,显然被巨大的噪音伤到了根本。
“医官”正在检查“幽灵”的伤势,“幽灵”的隐形似乎被彻底打破,身影模糊地显现出来,腹部有一道严重的伤口,正在汩汩流血。
“医官”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鬓角出现了一缕刺眼的银白,这是过度使用“生命转移”的代价。
还活着……大部分都还活着。
但代价,太惨重了。
“数据箱……”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名幸存下来的自由阵线军官,他额头流血,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住“幽灵”手中那个毫发无伤的电磁脉冲屏蔽箱。
“‘幽灵’,把箱子交给我们。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女王”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声音带着嘲讽:
“交给你们?然后呢?让这份数据成为你们内部派系斗争的筹码?还是被某些急于和集团媾和的懦夫拿去当投名状?别天真了,军官先生。自由阵线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自由阵线军官脸色铁青,挣扎着想举起枪:
“你这是叛变!没有我们的接应,你们谁也逃不出去!”
“逃?”
“女王”艰难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目光冰冷,
“我们来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逃’。数据必须由‘德尔斐’掌控,才能被铸成刺向集团心脏的利刃!而不是锁在你们官僚的保险柜里生锈!”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仅存的几名还有行动能力的自由阵线士兵和“德尔斐”的成员(尽管都带伤)立刻相互举枪对峙!
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盟友,转眼间就因为核心利益的争夺而再度濒临内讧!
“够了!”
一声嘶哑的、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怒吼,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和呻吟。
是张小明。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用那条还算完好的腿,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内脏如同被搅碎般剧痛。
但他站起来了,站在了双方之间,站在那片残骸和尸体之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闭上了眼睛。
一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异常坚韧的波动,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这不是之前那种试图对抗“残响”的、强横的稳定场,而是一种……如同春风化雨般的、安抚和平静的意念。
它不强求压制混乱,而是轻柔地渗透进每个人狂躁、恐惧、贪婪的情绪之中。
庞吞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停止了无意识的摸索。
沈酒兴奋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思。
杨耶的颤抖减轻了,虽然还在念叨,但声音小了很多。
自由阵线的士兵和“德尔斐”成员紧绷的肌肉也略微放松,对峙的杀气消散了些许。
张小明睁开眼,脸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澈和坚定,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看看周围!”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句清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秩序同盟的主力正在赶来的路上!这个站点马上就要自毁了!我们在这里为了一个箱子自相残杀,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让集团不费一兵一卒,把我们和这个秘密一起埋在这里!是让威尔逊博士用命换来的警告变成笑话!”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说道:
“数据……可以复制!技术……可以共享!但命只有一条!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争夺独占权,而是……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他看向自由阵线的军官,又看向“女王”:
“你们信不过彼此,对吗?好,那我们找一个中间人。一个对权力没兴趣,只对‘秩序’和‘数据’本身着迷的人。”
他的目光投向刚刚稍微平静下来的杨耶,然后又看向阿飞(战士)——
阿飞微微点头,人格似乎切换到了更擅长技术的状态。
“杨耶,阿飞(技师),”
张小明艰难地说道,
“数据箱由你们共同保管。立刻破解密码,复制数据。杨耶,你用你的方式确保数据完整性!阿飞,你负责复制过程的技术安全!”
接着,他看向对峙的双方:
“数据复制两份。一份交给自由阵线,由你们带回研究,但必须签署协议,承诺研究结果用于对抗集团、帮助受难者,而非制造新式武器!另一份,由‘德尔斐’带走,同样需要协议约束,研究方向必须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这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提议。
在末世般的环境下,协议如同废纸。
但这又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它基于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自由阵线军官和“女王”都沉默了。
他们死死盯着张小明,眼神中充满了权衡、猜忌和不甘。
但头顶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爆炸声(秩序同盟的炮火逼近),以及脚下地面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震动(站点自毁系统运行),都在无情地提醒他们时间的紧迫。
“滴答……滴答……”
仿佛死神脚步声般的倒计时,在每个人心中响起。
“……好。”
自由阵线军官第一个咬牙妥协,他收起枪,
“我以个人荣誉担保,数据会交给‘纯净派系’的雷纳德将军!但协议必须签!”
“女王”面具下的嘴唇抿了抿,最终也冷冷开口:
“可以。‘德尔斐’接受监督。但如果我们发现任何一方违背协议……”
“那就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张小明斩钉截铁地接上,尽管他虚弱得下一秒就可能倒下。
脆弱的盟约,在死亡的倒逼下,勉强达成。
没有时间庆祝。
杨耶和阿飞(技师)立刻扑向“幽灵”交出的数据箱,开始紧张地工作。
其他人则强忍着伤痛,互相搀扶着,开始按照张小明的指示,寻找站点地图上标记的那个秘密应急通道。
张小明被沈酒和庞吞一左一右架着,艰难地移动。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死寂的“残响”和满地的伤亡。
代价太大了。
但他们活下来了,并且……为未来,留下了一颗或许能燎原的火种。
只是,当他目光扫过“女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以及自由阵线军官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阴霾时,他知道,这份盟约,比玻璃还要脆弱。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和未知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