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悲鸣剧场 / 最后一幕
深夜十一点，城市边缘的废弃街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绝大部分的光线与声音。
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星辉歌剧院”那巴洛克式穹顶的破败轮廓。
这座曾经灯火辉煌、名流云集的艺术殿堂，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目疮痍，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华丽墓碑。
赵志刚紧了紧身上印着夸张Logo的冲锋衣，对着夹在衣领上的微型摄像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挤出一个既紧张又兴奋的笑容。
“老铁们，看到了吗？这就是传说中的‘诅咒剧院’——星辉歌剧院！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一场大火，啧啧，听说烧死了整个剧团的人，那叫一个惨呐！”
他压低声音，营造着神秘氛围，手机屏幕上，直播间的弹幕飞快滚动，夹杂着“主播牛逼”、“快进去看看”、“坐等见鬼”之类的留言。
流量！今晚的流量肯定要爆！这阴森劲儿，都不用怎么演！
为了这次“探鬼”直播，赵志刚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挑了传说中最邪门的地点，还带了摄影师小王和助手小李。
他们绕开锈迹斑斑的正门围栏，从一个破损的地下通风窗钻了进去。
剧院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和死寂。
空气凝滞，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木质腐朽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怪味，像是陈年的香水混合着霉菌。
巨大的观众席上空空荡荡，破损的红色天鹅绒座椅像一排排张开的、沉默的嘴巴。
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只能照亮有限的范围，光束边缘是无尽的、令人不安的幽深。
“家人们，感觉来了啊，这地方真有点邪门，”赵志刚一边小心翼翼地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前进，一边对着镜头喋喋不休，“听说当年烧死的人，怨气不散，经常有人在这里听到唱歌声，看到穿戏服的人影……”
起初，一切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是氛围阴森，偶尔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声，或者远处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像是东西掉落的异响。
弹幕里“哈哈哈”和“好假”的评论居多。
但当他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踏上那个宽阔而破败的主舞台时，异变，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首先变化的是温度。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缘由地凭空出现，瞬间穿透了他不算厚实的衣物，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
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钻进脑髓深处的声响开始浮现。
那像是……如泣如诉的歌剧合唱？
声音缥缈不定，分不清是男是女，听不清具体唱词，但那旋律中蕴含的悲伤与绝望，却清晰地烙印在感知里。
同时，鼻尖那股怪味陡然加重，变成了清晰的、呛人的焦糊味，甚至……还夹杂着一丝甜腥，如同干涸已久的血液！
“什……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吗？”
赵志刚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下意识地回头问小王和小李。
却看到小王正惊恐地摆弄着手中的摄像机，对讲机里传来刺啦刺啦的、严重失真的杂音，其间隐约夹杂着非人的哭喊和凄厉的尖叫！
“刚……刚哥！设备……设备全乱了！”
小王的声音带着哭腔。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的感知，开始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野蛮地扭曲。
摄影师小王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二楼一个空无一物、积满灰尘的包厢！
“女人！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在对我笑！啊——！”
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双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勒死他。
他踉跄几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摄像机摔在地上，屏幕瞬间漆黑。
助手小李的状况同样骇人。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双眼圆睁，瞳孔涣散，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大喊：
“火！好大的火！烧过来了！快跑啊！”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舞台侧面的一个紧急出口冲去。
然而，在赵志刚惊恐的注视下，小李并没有冲出那道虚掩的门，而是像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结实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额角渗出血迹。
那扇真实的门，在他的感知里，似乎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墙壁。
“小王！小李！”
赵志刚魂飞魄散，他想冲过去救人，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来时的路——通往后台的那道幕布缝隙，不知何时，竟然变成了一堵斑驳不堪、冰冷坚实的砖墙！
手电筒的光线也变得极其不稳定，忽明忽暗，颜色昏黄如同旧照片。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舞台两侧原本暗红色的木质墙壁上，开始缓缓渗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如同尚未干涸的血液，顺着墙板蜿蜒流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幻觉，或者说比幻觉更可怕的东西，开始围攻他。
舞台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开始浮现出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
他们穿着华丽而古老的戏服，脸上化着浓重的油彩，正在无声地演绎着一场悲剧。
刀剑相交（虽然没有实体，赵志刚却仿佛能听到金属碰撞的铿锵声），鲜血飞溅（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更浓了），凄厉的惨叫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些幻象并非无害的背景板，当他下意识地后退，靠近其中一个持剑的人影时，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同时手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无形的利刃划开！
“啊！”赵志刚惨叫一声，缩回手臂，低头看去，小臂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可周围明明什么都没有！
恐惧彻底淹没了他。
他连滚带爬地逃离舞台中央，慌不择路地冲进舞台侧面一个挂着“道具间”牌子的房间，反手死死关上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房间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破烂戏服、假发和木质道具箱，空气污浊，但似乎……稍微隔绝了外面那令人发疯的声响和幻象。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想要求救，却发现屏幕一片雪花，然后，屏幕里的倒影——他自己的脸，开始扭曲、变形！
五官拉长，嘴角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脸色变得惨白，眼眶周围浮现出夸张的红色油彩……
最终，定格成了一个流着血泪、表情极度哀伤和诡异的小丑模样！
“不……不！”赵志刚猛地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裂，但那小丑的幻象似乎还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中最深处响了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悲伤和一丝……冰冷的恨意。
它反复地、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为什么……要背叛我……”
“所有人都……不可信……”
“火焰……是最后的净化……”
“好冷……好孤独……”
这低语如同魔音灌耳，无论赵志刚如何捂住耳朵、如何摇头，都无法将其驱散。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刚才被“幻象”划伤的手背上，那道伤口周围，皮肤开始不自然地发青、发紫，并且……隐隐浮现出一些扭曲的、像是古老咒文般的暗红色痕迹！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清晰而规律的脚步声。
那不是现代运动鞋的声音，而是硬底皮鞋——或者说，是老式戏靴的鞋跟，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正朝着道具间走来。
与此同时，脑中的女声停止了絮叨，转而用一种极其清晰、带着诡异诱惑和冰冷决绝的语气，直接对他说道：
“你也……留下来……”
“陪我们吧……”
“完成……最后一幕……”
赵志刚蜷缩在角落，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手背上的诡异痕迹在黑暗中微微发烫，门外的踱步声越来越近，脑中的低语如同锁链般缠绕着他的意识。
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灵魂，正被拖入一个二十年前就已谱写的、永恒的悲剧结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