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微笑 / 快乐的推销员
小李觉得，今天大概是他的“受难日”。
数字是冰冷的，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神经。
电脑屏幕上，月度业绩报表的赤字刺眼得让人心慌。
百分之六十三的完成率，距离达标线还差着整整二十七个单子，而距离月底，只剩下不到五天。
经理那张肥腻的脸上堆着的假笑和毫不留情的训斥，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小李啊，要加把劲啊！公司不养闲人！你看看人家小王，这个月又是销冠！”
闲人？
他每天挤着能把人变成沙丁鱼罐头的地铁，敲开一扇扇挂着“谢绝推销”牌子的门，陪着笑脸，磨破嘴皮子，换来的大多是白眼、不耐烦的挥手和“砰”的关门声。
他感觉自己像个乞丐，只不过乞讨的不是饭菜，而是别人施舍般签下的一份份保单。
那种深深的挫败感和对未来的茫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傍晚的地铁车厢里，弥漫着一股疲惫和汗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小李瘫坐在椅子上，脑袋靠着冰冷的车厢壁，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他不想看那些同样麻木的脸，也不想看窗外飞速掠过的、千篇一律的广告牌。
他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隔绝这个令人沮丧的世界。
列车颠簸了一下，他睁开眼，无意中瞥见对面坐着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款式老旧、肘部磨得发亮的灰色西装，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被生活压垮的萎靡气息，甚至比小李还要浓烈几分。
同是天涯沦落人，小李心里莫名地生出一点同病相怜的感慨，但也仅此而已，他很快又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让小李再次睁开了眼睛。
仿佛有一股冰冷的视线钉在他脸上。
他对面的那个落魄男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然后，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正常的笑。绝对不是。
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近乎撕裂的角度向上扬起，一直咧到了接近耳根的位置，露出过多苍白的牙龈和整齐得可怕的牙齿。
整张脸的肌肉都扭曲地调动起来，堆叠出极致的“笑”的形态。
然而，与这夸张到恐怖的笑容形成绝对反差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空洞、麻木，甚至带着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就像一个被无形的线强行扯出笑容的木偶，灵魂却在背后无声地哭泣。
小李吓得猛地一激灵，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立刻转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那笑容太诡异了，充满了违和感，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一股寒意。
他不敢再看对方，只能死死盯着对面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直到列车到站，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车厢，将那个带着恐怖笑容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然而，有些事情，一旦看见，就无法从脑海中抹去了。
回到家，冰冷的出租屋寂静得可怕。
小李习惯性地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搓了几把脸，试图驱散那份不适感。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写满了疲惫和失意的自己。
就在这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镜中的那个“他”，嘴角忽然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接着，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强行拉扯着他的面部肌肉一般，他的嘴角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
不！
停下！
小李心中发出惊恐的呐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害怕，在抗拒，但镜中的那个“自己”，却固执地、顽强地模仿着不久前地铁里看到的那个诡异的笑容！
肌肉的牵动带来一种酸涩的僵硬感，镜子里的脸正在变成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带着恐怖谷效应的怪异形象。
“操！”
他低吼一声，惊恐地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力道大得留下红印。
疼痛的刺激似乎暂时打断了那种诡异的控制力，镜中的笑容消失了，恢复成了他原本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大口喘着气，对着镜子看了好久，确认没有再出现异常，才心有余悸地离开浴室，但心底那丝不安的阴影，却越来越大。
这一晚，小李睡得极不踏实。
他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噩梦。
梦中，他在一条无限延伸的、灯光惨白的医院走廊里拼命奔跑，走廊两边的门都紧闭着。
身后，传来密密麻麻、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无数个身影正在追赶他——
有地铁里那个落魄的男人，有他的经理，有他拜访过的客户，甚至还有他早已模糊的父母的脸——
而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那个一模一样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空洞而悲伤的诡异微笑！
他们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无声地追赶着他，仿佛要将他同化进那片快乐的深渊。
小李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窗外天刚蒙蒙亮。
那种被追逐的窒息感依然清晰，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在体内盘旋，同时，还有一种隐约的、难以言喻的……想要咧嘴笑的冲动。
第二天上班，小李魂不守舍。
那种焦躁感和想要笑的冲动时强时弱。
见客户时，他面对的是一个同样被生活折磨得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对方正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经济压力、孩子学费，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树洞。
小李本该顺着对方的话诉苦，博取同情，然后再推销他的保险。
他也确实是这么准备的。
他张开了嘴，准备说出酝酿好的台词。
但出口的，却不是预想中的话语。
他的面部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那个他拼命抗拒的、熟悉的扭曲感再次浮现！
在客户惊愕的目光中，小李对他露出了一个与地铁男如出一辙的、极其夸张、僵硬、眼神却空洞悲伤的——
“微笑”！
客户愣住了，滔滔不绝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困惑地看着小李，似乎无法理解一个保险推销员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露出如此诡异的表情。
但渐渐地，客户的眼神开始发生变化，困惑被一种莫名的空洞所取代，他的视线仿佛被小李的笑容吸住了，无法移开。
紧接着，客户自己的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然后，一点点地向上扬起，模仿着那个可怕的弧度……
小李内心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无法控制！
他看到了对方被“感染”的过程！
他想尖叫，想逃跑，但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病态的满足感，如同毒液般从心底滋生出来。
那是一种将自身的“痛苦”和“异常”成功“分享”出去的扭曲快感，仿佛在说：
“看，不止我一个，你也一样了。”
他几乎是逃离了客户的家，身后似乎传来了客户发出的、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嗬嗬声的“笑”音。
这一天，小李如同梦游般又见了几波客户，每一次，那诡异的笑容都会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被“感染”。
恐惧和那股扭曲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提前结束了工作，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将门反锁，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可怕的世界关在外面。
他打开电视，试图用嘈杂的声音驱散内心的恐慌。
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播放一则快讯，画面是市中心某个广场，只见一群人聚集在那里，行为怪异，他们既不吵闹也不激动，只是静静地站着或缓慢走动，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完全一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主播用严肃而略带困惑的语气报道：
“……今日下午，我市多个公共场所出现不明原因的群体性……呃……可称之为‘歇斯底里’的情绪表达事件，部分参与者表现出无法自控的笑闹行为，原因正在调查中，请市民保持冷静，尽量避免前往人群密集区域……”
小李手中的遥控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他不仅是被感染者，更成了一个传播源！
那个笑容像病毒一样，通过他的视线，传染给了他的客户，而客户又会传染给更多人……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寂静的夜色里，开始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声音。那不是什么欢快的笑声，而是更像……哭泣，但哭泣声中，又强行夹杂着一种尖锐的、不协调的“笑意”，听起来比纯粹的哭声更加瘆人。
小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颤抖着，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屏住呼吸，将眼睛凑近了猫眼。
猫眼扭曲的视野里，对门邻居那张熟悉的脸，正紧紧地贴在门外！
他的脸上，挂着那个小李已经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让他汗毛倒竖的——
完美而僵硬的微笑。
邻居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猫眼内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小李。
他并没有疯狂砸门，只是用指关节，一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持续地敲击着门板，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叩、叩、叩”声。
小李彻底崩溃了。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无力地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想哭，想嚎啕大哭，宣泄这无尽的恐怖和绝望。
然而，当他努力想要咧开嘴哭泣时，却惊恐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再次背叛了他的意志。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拉伸，皮肤传来被绷紧的撕裂感。
他冲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看到镜中的自己——
眼泪确实从惊恐圆睁的双眼中流了下来，但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了那个熟悉的、诡异的微笑。
而且，这一次，这个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标准”，都要“完美”。
嘴角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如同经过精密计算，完全复刻了地铁里那个男人的表情，甚至……青出于蓝。
那是一种彻底被诅咒征服、与源头高度同步的“完美”笑容。
极致的恐惧与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强加于他的“快乐”情绪在脑海中疯狂厮杀。
他的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但他的脸，却固定在那个最大幅度的、如同面具般的微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