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从开始到现在 / 闭环之痛
冰冷的绝望，如同苏黎世深夜的雾气，迅速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
沙龙内的混乱逐渐平息，幸存者们惊魂未定地被疏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片吞噬了波义耳博士的、令人心悸的虚无残影。
躲在二层回廊阴影中的小队，却陷入了比下方人群更深的、源于存在本质的混乱。
干预失败带来的悖论反噬，如同迟来的海啸，狠狠撞上了他们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异物”。
“呃啊——！”
沈酒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她脸上那层完美的女侍者伪装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剥落，下方的皮肤和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变幻。
一瞬间是戴着珠宝、表情傲慢的贵族妇人；
下一秒又变成满脸煤灰、眼神惊恐的工厂女工；
接着是身着未来战甲、目光锐利的士兵；
甚至短暂浮现出波义耳博士那慈祥而惊愕的面容……
无数个来自不同时代、不同身份的女性形象在她身上疯狂闪烁、叠加、争夺着主导权。
她的记忆也彻底混淆，时而用贵族的腔调咒骂，时而用女工的声音哭泣，时而用战士的本能寻找武器。
“我是谁……我演的是谁？这场戏……剧本错了……全错了！”
她的眼神涣散，表演型人格在过量的“角色”信息冲击下彻底崩溃。
“不……别过来！那是我的……我的童年……我的……”
阿飞的情况更糟。
他双手抱头，蜷缩在角落，身体在不同的年龄体型间剧烈波动。
更可怕的是，一道模糊的、带着强烈“孩童”恐惧情绪的人格碎片，竟在剧烈的悖论震荡中，被他自身的排斥反应猛地“甩”出了身体！
那道碎片像一道青烟，发出无声的尖叫，迅速融入周围的黑暗，成为了一个真正滞留在这个时代的、无依的幽灵。
而阿飞的主体意识内，其他人格因这撕裂般的创伤和失去部分的空虚感而陷入更疯狂的内讧，身体表面浮现出不同的淤青和抓痕，那是人格冲突在肉体上的体现。
“呃！”
女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银色面具下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试图稳定心神，却仿佛同时听到了成千上万个存在于不同时间线上、同样尝试干预此事件却最终失败的“自己”发出的、汇聚成洪流的绝望哀嚎。
那无数次的失败积累的负面情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的意识上，让她几乎无法凝聚有效的心灵力量。
“……无数条线……都断了……我们……总是失败……”
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虚弱和动摇。
最危险的是幽灵。
他的身影已经淡薄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边缘不断逸散出细微的光点，仿佛一幅被橡皮擦不断涂抹的画。
他长期维持的低存在感状态，在时间线的剧烈排斥下，正加速走向彻底的“擦除”。
他靠在墙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似乎下一秒就会完全融化在历史的背景中，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这全员濒临崩溃的边缘，阴影中，杀机骤现！
一直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集团时间特工，终于发动了总攻！
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抓住了小队最虚弱的时刻。
数道模糊的、带着冰冷科技感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悄然浮现，手中散发着幽蓝光芒的、专门针对时间异常体的武器锁定了目标。
他们的攻击并非直接杀伤，而是旨在引发更剧烈的悖论震荡，将小队彻底湮灭在这个时间点，使其从未存在过！
“清除异常节点！”
冰冷的指令在空气中回荡。
绝境！
彻底的绝境！
张小明目眦欲裂，他的稳定场在内外交困下剧烈波动，如同风暴中的残烛。
保护队友！
必须保护队友！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和算计。
他疯狂压榨着自身最后的精神力，试图扩张稳定场硬抗攻击，但他知道，这如同螳臂当车！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得异常的苏苏，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空洞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直接落在了下方沙龙废墟中，那个独立于混乱中心、眼神冰冷坚定、正死死盯着博士消失之地的爱德华·冯·海因里希身上。
她没有冲向敌人，也没有试图治疗队友。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轻轻挣脱了张小明下意识保护的手，一步一步，朝着回廊的楼梯口走去。
她的动作依旧缓慢，如同梦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苏苏！回来！”
张小明惊恐地大喊，想要拉住她，却被一道集团特工的能量冲击逼退。
苏苏仿佛没有听见。
她走下了楼梯，走过了惊惶的人群，径直走向那个未来将改变世界的年轻人。
奇妙的是，那些集团特工的武器在瞄准苏苏时，似乎出现了瞬间的迟疑和紊乱。
苏苏身上那种“非人”的、对现实规则部分“免疫”的特质，让她在时间武器的锁定中变得如同一个无法识别的错误代码。
张小明瞬间明白了苏苏的意图！
她不是去战斗，也不是去改变既定的“结果”（博士的“死亡”）。
她是去……播种！
“掩护她！”
张小明嘶声吼道，将原本用于防御的稳定场力量集中，化作一道坚实的屏障，为苏苏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路，同时硬生生承受了更多来自集团特工的攻击，口鼻溢血，几乎跪倒在地。
女王强忍着头颅撕裂般的剧痛，释放出最后几根心灵丝线，不是攻击，而是干扰了附近几个特工的感知，为他们眼中的苏苏披上了一层“无关紧要”的伪装。
幽灵用最后的力量，将一个试图靠近苏苏的特工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沈酒和阿飞的混乱，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扰乱了敌人的判断。
苏苏毫无阻碍地走到了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的面前。
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猛地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锁定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眼神空洞的陌生女孩身上。
他眼中没有惊恐，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打断沉思的不悦。
“你是谁？”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苏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倒映不出任何光影、仿佛能直视灵魂本质的空洞眼眸，看着青年A。
然后，她用一种飘忽的、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甚至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直接回荡在意识底层的语调，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雨滴，砸在青年A的心湖上，泛起诡异的涟漪：
“……你看到的……”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一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语言。
“……不是结局……”
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瞳孔微缩，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
“……是循环……的开始……”
苏苏伸出手指，轻轻点向爱德华·冯·海因里希的胸口，指尖并未接触，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你的‘答案’……”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更加清晰，如同最终的审判。
“……会成为……”
“……更大的……‘问题’……”
话音落下的瞬间，爱德华·冯·海因里希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番话，像一把扭曲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因博士“死亡”而刚刚封闭、坚定的心防，将一个无法理解、无法验证、却充满不祥暗示的思想悖论，如同病毒般，深深植入了他的潜意识深处。
这不是改变他的认知，而是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一颗关于其追求“绝对控制”这一终极“答案”本身，可能会引向更可怕“问题”的、永恒不安的种子。
几乎在苏苏说完的同时，张小明感应到来自现世的时间锚点传来了剧烈的拉扯力！
杨耶和回声在拼命拉他们回去！
“就是现在！撤！”
张小明咆哮着，不再保留任何力量，将稳定场的功能从“防御”彻底转为“安抚”和“锚定”！
他不是对抗时间流，而是像温柔的双手，强行抚平小队成员自身时间线的剧烈波动，将他们从1947年的历史中，像拔出深陷泥潭的根须一样，剥离出来！
巨大的能量消耗让他眼前一黑，耳中全是血液奔流的轰鸣，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都要被这巨大的出力稀释。
嗡——！
强烈的白光笼罩了小队成员。
集团特工的攻击落空。
时间回溯开始了。
在意识被拉回现世的最后一刹那，张小明挣扎着回头，望向下方。
他看到，那个爱德华·冯·海因里希，并没有看向博士消失的地方，而是依旧死死地盯着苏苏刚刚站立、此刻已空无一物的位置。
他的脸上，不再是纯粹的坚定和冷酷，而是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种……被强行植入的、对自身所选道路的、深刻的困惑与不安。
那颗种子，种下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1947年的苏黎世彻底消失在炫目的白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