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脆弱的同盟 / 废墟中的猎人
死寂。
是那种连风声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死寂。
破碎的城市废墟像一具巨兽的骸骨，在惨白的月光下裸露着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种……能量过载后特有的臭氧焦糊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里是噩梦的具现。
但对于凯德而言，这片废墟是一座喧闹的、喋喋不休的图书馆。
每一道划痕，每一片焦黑的印记，每一缕残留的能量波动，都在对他诉说着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的故事。
嘈杂，但脉络清晰。
凯德蹲在一堵半塌的墙壁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几乎与废墟融为一体的伪装服，材质是某种非织造的、能吸收大部分探测波的粗糙布料。
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却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
他是“拾荒者”的一员，一名资深侦察兵。
他的异能，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听”——
倾听物质和能量残留的“低语”，一种名为“痕迹阅读”的天赋，或者说，诅咒。
他能“听”到脚下地面细微的龟裂纹路，那是被难以想象的巨力践踏过的证明，力量属性狂野、霸道，带着一种近乎“饥饿”的吞噬感。
“一个大家伙，”
凯德在内心默语，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冲击坑，
“状态很差，愤怒，饥饿……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庞吞留下的印记，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显眼。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旁边一根扭曲的钢筋断口，那里沾着几近于无、却逃不过他感知的微量粘稠液体，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甜腥气。
“生化模拟剂……用于伪装体液或改变体味。使用者很谨慎，但习惯性地残留了一丝……她在享受这种伪装，带着表演欲。”
沈酒经过时，下意识的小动作留下的破绽。
他的视线投向更远处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那里的尘埃落定模式极不自然。
几组脚印重叠、交错，步伐间距、着力点、甚至鞋底花纹的磨损程度都在细微且快速地变化，时而沉稳如磐石，时而轻灵如猫步，时而带着一种刻意调整重心以欺骗观察者的滑步。
“多重人格……在短时间内频繁切换。主体能极强，但内在冲突严重，状态不稳定。”
阿飞走过的路径，在凯德的“阅读”下，如同一场混乱的内心戏剧。
最让他瞳孔微缩的，是一段几乎没有任何痕迹的区域。
没有脚印，没有能量残留，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仿佛绕开了那片空间。
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自身根本“不存在”因而也不会与外界产生任何交互的“空无”感。
“科塔尔综合征……认定自己已死，连存在感都抹除了？还是某种更高级的潜行技术？”
苏苏的存在，像是一个现实世界的BUG，让凯德的痕迹阅读能力感到了短暂的“卡顿”。
快速而精准地“扫描”完这片区域，凯德对那支刚刚溃退的“高价值目标”有了初步评估：
战斗力惊人，个体能力诡异且强大，但内部状态极差，如同一个布满裂痕的高压能量罐，随时可能自爆。
是潜在的强大盟友——
如果能有效控制并利用的话；
也是极度危险的合作对象——
稍有差池，便会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组织的利益要求接触和评估，但他个人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在疯狂拉响警报。
与外人合作，尤其是这种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病人”，往往意味着麻烦，甚至是背叛和死亡。
他微微偏头，对着衣领下隐藏的骨传导麦克风，用极低的声音汇报，语速快而清晰：
“目标确认，代号‘病栋’。状态：重伤，疲惫，内部稳定性脆弱。评估：高价值，高风险。建议：远距离观察，谨慎接触。完毕。”
就在他准备将注意力转向更远处，追踪目标撤退的精确方向时，他延伸出去的“阅读”感知边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致命寒意的“新痕迹”。
不是来自前方溃退的“病栋”小队，而是来自……侧翼！
甚至可能是前方！
凯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立刻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片区域，瞳孔深处的光泽变得愈发幽深，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
他“看”到了——
并非用眼睛，而是用那种超越常理的感知——
一片看似平整的碎石地面下，有极其微弱的空间扭曲残留，是短程传送技术启动和关闭时特有的空间褶皱感，技术等级很高，几乎不留痕迹。
一支小队，人数约在六到八人，装备精良，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冰冷的、高效的杀戮机器质感。
他们刚刚在这里完成集结，然后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废墟的阴影和残垣断壁，迅速构建了一个完美的、针对狭窄通道的交叉火力伏击圈。
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浪费，显然是经过严酷训练、专精于猎杀的精锐。
“清道夫……”
凯德的牙关下意识咬紧，一股混合着厌恶和仇恨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是“基石集团”内部一支恶名昭著的特殊部队，专门负责“清理”棘手的异常存在和“不听话”的异能者。
他的一些“老朋友”，就消失在这支部队手里。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他的痕迹阅读能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穿透了伏击圈的表象，深入“阅读”着那些“清道夫”队员随身携带的装备所散发的、被刻意压制过的能量特征。
几种特制导弹的推进剂残留，带有一种针对特定基因序列的“锁定”活性，如同无形的猎犬，一旦发射，会对预设的异能基因产生追踪效果——
“基因锁”导弹。
专为活捉或清除高价值异能者目标而设计。
更可怕的是，他还“读”到了一股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力场波动源头，被设置在伏击圈的后方。
那是一种……稳定得近乎恐怖的能量结构，它在无形中扩张，形成一个巨大的、不可见的“场”，在这个场内，一切非常规的物理规则和能量活动都会受到极强的压制甚至湮灭——
“大型现实稳定器”。
这玩意儿通常是用来镇压极端异常现象或封锁高危区域的战略级装备，竟然被带到了这里？
这手笔……不像是常规“清道夫”的配置，倒像是某个喜欢“收藏”稀有样本的变态（“收藏家”）提供的“赠礼”，务求万无一失。
这支伏击小队，加上这些专门克制的装备，足以将前方那支本就伤痕累累、状态极差的“病栋”小队彻底碾碎，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三个选择，如同冰冷的刀锋，悬在凯德心头。
一，无视。
转身离开。
让“清道夫”和“病栋”狗咬狗，无论谁胜谁负，都能极大削弱集团的力量，符合“拾荒者”的利益。
这是最符合他个人不信任本能和组织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安全，高效，冷酷。
二，立即撤离。
将情报带回组织，由高层决定下一步行动。
但这需要时间，等命令下来，前方的战斗早已结束，“病栋”小队很可能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或实验室里的标本。
三，警告。
冒险向那支素未谋面、充满不确定性的“病栋”小队发出警示。
但这意味着他将暴露自己的位置（至少是大概方位），卷入这场与他原本任务无关的冲突，并将自己置于“清道夫”的火力之下。
风险极高，且对方能否理解他的警告？
是否会将其视为新的陷阱？
组织的利益是削弱集团。
个人的仇恨在灼烧他的理智。
而对陌生人的不信任感，则像冰冷的锁链，拖拽着他的行动。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高频嗡鸣声，从远方的天空隐隐传来。
集团的侦察无人机！
它们扩大了搜索范围，正在扫描这片区域！
没时间了！
凯德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战友在“清道夫”的围剿下化为焦炭；
组织基地被集团军摧毁时冲天的火光；
还有……那支“病栋”小队留下的痕迹中，除了疯狂和危险，似乎还有一种……挣扎求生的韧劲？
去他妈的谨慎！
一股混合着长久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决绝，冲垮了他的犹豫。
他猛地从腰间的多功能工具带上，抽出一支造型奇特的、如同粗短钢笔般的装置——
高加密激光通讯笔。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悸动，将通讯笔对准了“病栋”小队撤退方向的大致区域，拇指用力按下了发射钮。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只有一道在可见光谱之外、经过复杂编码的、极其短暂的激光脉冲，以光速射向远方。
脉冲里只包含两组极其简短的代码：
一组代表“前方高危伏击”，另一组代表“装备识别：基因锁、稳定力场”。
这是“拾荒者”内部用于极端危险情况示警的通用代码，简洁到近乎冷酷。
信号发出的瞬间，凯德如同受惊的猎豹，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缩，融入更深的阴影，同时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悄无声息地迅速远离刚才的位置。
他的动作流畅而高效，每一个肌肉的收缩舒张都经过千锤百炼，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离开原位置不到两秒，一架拳头大小、形如金属蜂鸟的小型侦察无人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他刚才藏身之处的上空，红色的扫描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来回扫过那片区域。
凯德蜷缩在几十米外一个炸塌的地下室入口的碎石堆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他能感觉到无人机扫描光束掠过头顶废墟带来的微弱能量波动。
警告已经发出。
像一个扔进暗夜里的漂流瓶。
他们能收到吗？
能理解吗？
会相信吗？
那个叫张小明的“普通人”队长，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而“清道夫”小队，是否已经察觉到了这缕微不可查的激光信号？
无数的未知，如同这废墟中弥漫的尘埃，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