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自画像蠢蠢欲动 / 彻底遗忘了他
油彩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混合着松节油的刺鼻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纸张与灰尘腐烂的甜腻气息,充斥在“彼岸花学社”这间位于庄园顶层的巨大画室里。
林墨站在画架前,手臂机械地挥舞着,画笔蘸满浓稠的、近乎黑色的深蓝,狠狠抹在画布上。
画布上,是另一个“林墨”——
或者说,是他正在试图成为,或者正在恐惧成为的某种存在。
这是一系列名为《我即虚无》的自画像的最后一幅。
画室四周墙壁上,倚靠着此前完成的十几幅作品。
画中的他,从最初相对清晰的轮廓、带着年轻画家特有的焦虑与渴望的眼神,逐渐演变。
背景越来越模糊、混沌,仿佛融化在虚无里。
而画中人的面孔,也越来越……陌生。
表情不再是鲜活的情感流露,而更像是一种凝固的、近乎仪式化的空洞。
尤其是眼睛,早期画作里还有挣扎、有探寻,到了最近几幅,那双眼睛彻底空了,像两颗打磨光滑的、没有生命的玻璃珠,然而,若长时间凝视,竟能从那极致的空洞深处,品出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满足感”。
仿佛画中人正沉浸在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永恒的宁静,或者说,寂灭之中。
学社近期的氛围便是如此。
这座与世隔绝的古老庄园,成了某种极端思想的温床。
成员们——大多是些追求精神极致体验的艺术家、诗人、哲学家,或者说,是一群迷失的灵魂——沉迷于通过各种手段“剥离自我”。
烈性草药熏蒸至幻觉频生,深度催眠引导至记忆断层,乃至种种挑战生理与心理极限的、堪称自残的行为艺术……
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触碰那所谓的“真实”,那片存在于“我”之界限之外的、“虚无”的本源。
林墨曾是其中最狂热的一员,他渴望通过画笔,记录下这趟通往“真我”的朝圣之旅。
但此刻,他握着画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源于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是上周醒来,发现明明独居的公寓洗手间里,多了一把从未见过的、刷毛湿润的蓝色牙刷?
还是三天前,他深夜在画室镜前审视自己疲惫的面容时,惊骇地发现镜中的倒影,竟然比他真实的动作延迟了半秒钟才抬起手?
那一刻,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他猛地回头,画室空无一人,只有未干油彩的反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却无法忽略心底疯狂滋生的不安。
记忆也开始出现裂痕。
他清晰记得昨天独自在咖啡馆构思,邻座是一位读诗的老妇人。
但今天路过那家咖啡馆,靠窗他常坐的位置却空着,店员笑着打招呼:
“林先生,好久不见,您那位喜欢读诗的朋友今天没一起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妇人?
他什么时候有过一位喜欢读诗的朋友?
记忆像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色彩晕染,界限模糊。
而最直接的证据,就在这些画上。
不是他在画“虚无”,而是“虚无”正透过画布,反过来侵蚀他,定义他。
夜深了。
画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射灯,光线聚焦在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上。
画布上的“林墨”,面容已经几乎完全隐没在背景那片吞噬一切的深蓝里,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未完成的笔触——
那是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一个林墨发誓自己从未有过的、冰冷而诡异的微笑。
它悬在那里,像一句未尽的谶语,等待着最后的完成。
林墨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反胃。
他放下画笔,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
寂静像粘稠的液体包裹着他,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疯狂擂动。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沙……沙……沙……
是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
轻柔、规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声音来自画室的角落,那片射灯光线无法触及的、最深的阴影里。
林墨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头,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
角落里,不知何时,支起了另一个画架。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画架前,正以一种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姿势和节奏,在画布上涂抹着。
那身影……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沾满油彩的工装裤,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略显单薄的背影,甚至连头发乱糟糟翘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沙……沙……沙……
画笔划过画布的声音,和林墨作画时的习惯完全一致!
“谁……?”
林墨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动作,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
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攫住了林墨。
他鼓起残存的勇气,颤抖着挪动脚步,向那个角落靠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陷入泥沼。
他终于绕到了那个背影的侧面,看清了画架上的画布。
刹那间,林墨的呼吸停止了,大脑一片空白。
画布上,画的不是别的,正是他此刻惊恐万状、扭曲变形的脸!
每一个细节,每一分恐惧,都被描绘得淋漓尽致——
瞪大的双眼,因恐惧而张开的嘴,惨白的脸色……
那笔触,那用色,那对瞬间神态的捕捉能力……
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手法!
一模一样!
毫无二致!
而作画者……
林墨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坐在画架前的“人”。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林墨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年轻面容。
但不同的是,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画布上那个未完成的、冰冷的微笑的完成版!
嘴角上扬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充满非人满足感的弧度,眼神空洞,却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林墨濒临崩溃的脸。
“假林墨”停下了笔,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真正的林墨。
然后,他用林墨的声音,用一种轻柔的、带着奇异磁性的语调,轻声说道:
“你画的是‘虚无’……”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而我……即将成为‘存在’。”
“不——!!!”
林墨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疯狂地冲向画室大门。
他撞开门,跌跌撞撞地冲进昏暗的走廊。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却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寒意。
走廊里,他遇到了学社的另外两名成员,伊芙琳和莱恩。
他们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救救我!有……有东西!画室里!另一个我!”
林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语无伦次地喊道。
伊芙琳和莱恩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让林墨如坠冰窟。
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陌生。
就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闯入私人领地的流浪汉,或者……在看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伊芙琳微微蹙眉,语气礼貌而疏离。
先生?
她叫我先生?
林墨的心脏疯狂下坠。
“伊芙琳!是我!林墨啊!”
他嘶吼着,抓住莱恩的胳膊,
“莱恩!你看清楚!是我!”
莱恩轻轻但坚定地拂开他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的不解:
“林墨?抱歉,我们学社……有叫林墨的成员吗?伊芙琳,你记得吗?”
伊芙琳茫然地摇了摇头。
世界在林墨眼前旋转、崩塌。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墙壁上挂着一面古老的、边框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威尼斯镜。
他挣扎着扑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惊恐、扭曲的脸。
但……那影像极其不稳定,像是在信号不良的屏幕上跳动。
更可怕的是,影像的边缘开始模糊、淡化,色彩迅速褪去,如同一张曝光过度、又被雨水浸泡过的旧照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而在他逐渐淡化的影像身后,走廊的阴影里,那个“假林墨”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他的身影越来越清晰,轮廓越来越稳定,仿佛正从虚幻一步步走入现实。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步伐从容,像是在巡视自己刚刚获得的领地。
林墨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剥离感。
记忆像退潮般从他脑中流逝——
童年的玩具、初恋的吻、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激动、加入学社的憧憬……
所有的画面、声音、情感,都变得模糊、遥远,然后碎裂、消散。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向深渊坠落的虚无。
他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野迅速变暗,最后的光亮中,他看到那个“假林墨”走到他面前,优雅地蹲下身,平视着他即将彻底熄灭的眼睛。
用他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声音,那个存在温柔地、几乎是充满感激地说道:
“谢谢你的‘位置’……”
假林墨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墨几乎完全透明的额头,像一个艺术家在抚摸一件完美的作品。
“……现在,它是我的了。”
最后的意识,是感到自己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轻飘飘地、无可挽回地,被吸入了那个蹲在他面前的、无比真实、无比稳定的“林墨”的体内。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整个世界,遗忘了林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