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脆弱的同盟 / 砧板之上
冷却塔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压抑。
巨大的、锈蚀的金属内壁向上延伸,隐没在昏暗的阴影里,仿佛没有尽头。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水垢味、浓重的铁锈味,以及新加入的火药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气息。
塔身并不宽敞,此刻挤进了将近二十人,显得异常拥挤,却又被一种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分割成两个阵营。
同盟残部占据了靠近塔心、相对干燥的一小片区域。
气氛低沉得能拧出水来。
庞吞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角落里,身下垫着几件破旧的衣物。
他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庞大的身躯不时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带着饥饿和痛苦的咕噜声,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
杨耶跪在他身边,双手沾满油污和血渍,正神经质地从他那仿佛无底洞般的次元口袋里掏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一段绷带、半瓶消毒液、几块能量棒、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古董听诊器的东西
——然后又开始强迫症般地将其按大小、材质和“可能用途”重新排列,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伤口需要清创……第三序列……能量补充优先……但这绷带不匹配……不完整……庞吞的代谢指数异常……需要重新校准……”
他的焦虑几乎实质化,与周围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
苏苏安静地坐在庞吞脚边,背靠着一根冰冷的金属支柱。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空洞的眼神望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周围的一切厮杀、紧张、痛苦都与她无关。
她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嘴唇,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低声交谈,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高高的……铁管子……在‘呼吸’……好慢……”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异常现象,让对面那几个正在忙碌的“拾荒者”队员不时投来警惕而困惑的一瞥,他们似乎本能地感觉到这个女孩的“不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疏离感让他们感到莫名的不安。
“女王”倚在稍远一点的墙边,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她强行透支精神连接带来的反噬极其严重,此刻连维持清醒都极为困难。
但她仍强撑着,半闭着眼睛,无形的心灵丝线如同风中残烛,极其勉强地维系着塔内同盟成员之间最基本的情绪感知和预警,试图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充当最后的缓冲。
然而,每当她的丝线无意中掠过“拾荒者”成员时,都会感受到一股明显的、带着刺痛感的排斥力——
这些家伙的装备或者意识层面,似乎都有某种防御心灵入侵的装置或特质,让她的能力事倍功半。
张小明站在相对靠前的位置,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迫自己冷静地观察着对面那些“盟友”。
“拾荒者”小队大约有七八人,包括刚刚带领沈酒和阿飞进来的凯德。
他们泾渭分明地守在几个关键的射击孔和通往上层锈蚀楼梯的入口处。
这些人沉默寡言,动作高效得近乎机械,彼此之间交流只用最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
他们的装备五花八门,充满了拼凑感:
用废弃装甲板手工焊接的塔盾边缘参差不齐,但表面流转着不稳定的能量光泽,显然有偏转攻击的效果;
手中的武器有些像是用集团制式步枪改造,加装了奇怪的发射器,有些干脆就是完全自制的,比如那个能发射出冒着绿烟、具有强烈腐蚀性粘稠液体的粗管子。
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充满了长期在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警惕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看人的目光不像是在看同类,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或一件战利品的价值。
沈酒和阿飞已经回到了队伍中。
沈酒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潮红,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刀尖舞蹈”的刺激中,目光不时扫过凯德和其他“拾荒者”成员,像是在打量新的“表演搭档”或“对手”。
阿飞则沉默地靠在阴影里,身体姿态显得有些僵硬,眼神深处不同人格的冲突似乎因为身处陌生环境而更加激烈,时而警惕地扫视四周,时而流露出一种想要远离此地的躁动不安。
张小明能感觉到,自己那无形的“现实稳定场”在这相对封闭的塔内空间里,效果似乎比在开阔地带要明显一些。
像是一种无形的镇定剂,微弱地抚平着身边队友们因能力使用或精神压力而产生的剧烈波动。
庞吞的抽搐似乎轻微了些,杨耶的碎碎念频率也有所下降,甚至连“女王”痛苦紧蹙的眉头都略微舒展了一点点。
但这微弱的稳定感,却也像黑夜中的灯塔,将他们这群“异常者”的存在感凸显了出来。
就在这时,塔外远方,传来了沉闷如雷、并且迅速逼近的轰鸣声!
重型履带碾过废墟的碾压声,能量引擎的咆哮声,以及一种令人牙酸的、大型能量武器充能时特有的低频嗡鸣!
“来了!”
“拾荒者”那边,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似乎是小队临时指挥官的壮汉(代号“锈刃”?)低吼一声,声音沙哑而冰冷。
所有“拾荒者”成员瞬间进入战斗位置,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杀人机器。
几乎没有反应时间!
“咻——轰!!!”
第一发来自集团“清道夫”小队的重型脉冲炮弹,精准地命中了冷却塔外壁!
整个巨塔剧烈震动,锈蚀的金属碎屑和灰尘如同暴雨般落下!
刺目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战斗在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守住窗口!压制他们的轻型单位!”
“锈刃”的声音透过爆炸的余震传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手中的改装步枪喷吐出怪异的蓝色火焰,射出的不是标准能量弹,而是一种会爆裂成无数金属破片的霰弹,瞬间将试图靠近塔基的一名集团士兵打成了筛子。
“拾荒者”的防御方式诡异而有效。
一名队员举着那面粗糙的能量偏转盾,硬生生扛下了一发火箭弹的直击,盾牌表面光华乱闪,但竟然没有完全破碎,只是持盾者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吐血后退。
另一名队员则从塔壁的射击孔探出那根腐蚀液发射管,一道绿色的粘稠弧线划过天空,准确地覆盖了一台正在架设重机枪的集团机械犬,那机械犬瞬间冒出浓烟,金属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变形!
同盟这边也被迫应战。
阿飞的身体在爆炸响起的瞬间猛地一颤,眼神中的犹豫和冲突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
“战士”人格强行接管了身体!
他几乎是本能地窜到一个射击位,手中一把捡来的集团制式步枪点射精准,三发点射就将一名试图借助烟雾弹靠近的“清道夫”突击手爆头,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沈酒则尖叫一声(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躲到一处掩体后,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双手快速在脸上一抹,她的面容和身形开始模糊变化,似乎在模拟某个特定的“清道夫”军官的特征,同时她用一种带着惊慌和权威的混合语气,模仿着集团通讯频道里的指令,试图制造混乱:
“B组报告!侧翼发现敌方渗透!重复,侧翼发现渗透!请求支援!”
她的声音透过塔壁的缝隙传出去,竟然真的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敌方火力迟疑。
然而,合作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摩擦。
“那边!穿黑衣服的!对,就是你!”
“锈刃”突然指向正在试图用心灵丝线连接前方阿飞和侧翼一名“拾荒者”队员的“女王”,
“你的那些线!收起来!干扰我们频道了!不想被当成敌人打就老实呆着!”
“女王”闷哼一声,本就脆弱的丝线被对方某种防御机制粗暴弹开,让她再次呕出一口鲜血,精神瞬间萎靡下去。
“你!大块头!别躺着了!”
“锈刃”又指向角落里的庞吞,语气带着不耐烦,
“还能动就起来!去堵住东面那个缺口!他们下次冲击肯定从那里来!”
张小明心中一紧,刚要阻止,却见庞吞在剧烈的爆炸震动和饥饿的折磨下,竟然真的发出了一声低沉痛苦的咆哮,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双眼赤红,似乎要将痛苦和愤怒发泄出去。
“他不行!”
张小明急忙喊道,同时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高能口粮,塞进庞吞嘴里,
“庞吞!待着!吃东西!这是命令!”
食物入口的瞬间,庞吞狂暴的情绪似乎被暂时压制,他困惑地看了张小明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疯狂啃食,暂时停止了危险的举动。
“锈刃”冷冷地瞥了张小明一眼,没再说什么,但眼神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在他看来,这些“病栋”的家伙能力诡异,却难以指挥,简直是累赘。
战斗愈发惨烈。
集团军的攻击如同潮水,一波猛过一波。
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配合默契,火力强大得令人绝望。
冷却塔的防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摇摇欲坠。
张小明的稳定场似乎成了双刃剑。
在他身边,同盟成员的能力副作用确实减轻了,战斗更持久,但这种“异常稳定”的区域,在混乱的战场上如同黑夜中的明灯,立刻吸引了“清道夫”的注意。
“检测到异常稳定力场!优先清除!”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塔外传来。
下一刻,攻击重点明显转向了同盟所在的区域!
密集的弹雨和能量光束泼洒而来,压得众人抬不起头。
“妈的!都是你们惹的祸!”
一名“拾荒者”队员在换弹间隙忍不住低声咒骂。
最危机的时刻到来了。
一台集团的重型攻城机甲,顶着“拾荒者”的火力,如同移动堡垒般,强行冲破了外围的诡雷区,巨大的金属脚掌踩碎地面,直逼冷却塔基座!
它肩部的多管火箭巢开始旋转,瞄准的正是塔身相对脆弱的底部支撑结构!
“不好!它要拆塔!”
“锈刃”脸色剧变。
“必须阻止它!”
张小明吼道。
“用那个!”
“锈刃”当机立断,指向塔基某处预设的爆炸物起爆装置,对负责看守那里的一名年轻“拾荒者”队员吼道:
“引爆三号、五号预设点!快!”
那名队员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爆炸都要剧烈的巨响从塔基传来!
巨大的火球混合着碎石和金属碎片冲天而起!
那台重型机甲被炸得踉跄后退,一条机械腿严重受损。
但爆炸的冲击波也狠狠地撞在了冷却塔本就年久失修的塔身上!
嘎吱——
轰隆隆!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断裂声从头顶传来!
塔身剧烈倾斜、晃动!
靠近爆炸点的东侧塔壁,大片大片的锈蚀钢板和内部结构无法承受这内外夹击的力量,如同破碎的积木般,轰然坍塌下来!
无数巨大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而那个位置,正是庞吞被安置的角落!
“庞吞!!!”
张小明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眼睁睁看着那块最大的、承载着部分上层结构的断裂楼板,混合着数不清的碎石,将刚刚因为吃了点东西、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的庞吞,连同他所在的整个角落,彻底掩埋!
扬起的尘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塔内空间!
“不!!!”
杨耶发出惊恐的尖叫,徒劳地想要冲过去,却被垮塌的废墟阻挡。
苏苏被气浪掀飞,撞在后面的墙壁上,软软滑倒,不知生死。
沈酒脸上的兴奋笑容僵住了。
阿飞(战士)停止了射击,猛地回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张小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下令引爆的“锈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无尽的愤怒和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
然而,“锈刃”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那片废墟,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灰尘,通过通讯器冷静地汇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结构塌陷阻断了东侧通道,敌人的进攻路线被切断。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片埋葬了庞吞的废墟第二眼,转而对着其他队员厉声下令:
“继续射击!压制敌军!不要给他们重整的机会!”
冷酷到极致的实效主义,与同盟这边瞬间爆发的悲痛和愤怒,形成了尖锐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临时结成的、本就布满裂痕的同盟关系,在这残酷的牺牲和冰冷的计算面前,发出了即将彻底破碎的刺耳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