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铁壁 / 完美的城墙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是会议室桌面某种复合材料的特性，光滑得几乎感觉不到摩擦，却又奇异地吸附着皮肤的温度，让人莫名不安。
张小明，此刻的“张经理”，将手轻轻收回，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的布料。
这间会议室完美复刻了基石集团大厅的审美：
极简到近乎冷酷，线条硬朗，色调是不同层次的灰与白。
唯一的色彩来自嵌入墙壁的巨型显示屏，上面正以令人舒适的速率缓缓切换着展示基石集团“造福人类”的各类项目——清洁能源、医疗突破、人工智能助手，每一帧都像精心打磨的广告片。
空气里弥漫着与大厅相同的、混合了消毒水和精密设备的味道，只是这里更浓，浓得几乎能尝到一丝金属的涩味。
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就是维克多·陈。
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亚裔面孔，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波澜不惊。
他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敞开着，营造出一种看似随性实则精心计算过的亲和力。
他的笑容是标准化的，露出八颗牙齿，弧度精准，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没有任何对应的情绪温度，仿佛笑容只是面部肌肉的一个预设程序。
“张经理，林顾问，李先生，”维克多·陈开口，声音温和，语速均匀，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能让人放松警惕的磁性，“欢迎各位莅临基石集团。‘地平线前沿资本’的关注，让我们倍感荣幸。”
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张小明、沈酒（化名林顾问）和阿飞（化名李先生），眼神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都分秒不差。
寒暄是短暂的，维克多·陈很快切入正题，但主导权似乎一直牢牢握在他手中。
他简要介绍了基石的核心理念和几个不痛不痒的公开合作项目，措辞严谨，无懈可击。
张小明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把话题引向危险的边缘。
“陈先生，”张小明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纯粹出于商业好奇，“贵集团在材料科学领域的成就令人惊叹。我们注意到，尤其是在高密度、快速固化材料方面，似乎有一些……非常前沿的探索。比如，我们听闻过一些关于‘瞬时结构固化’技术的传闻，据说能达到近乎改变物质形态的效果。”
他小心翼翼地抛出了市现代艺术中心事件中那可怕的“琥珀化”技术的模糊描述，眼睛紧紧盯着维克多·陈。
维克多·陈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角细微的纹路都没有牵动。
他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到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技术名词。
“张经理的信息很灵通。”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确实，在我们集团下属的多个独立实验室中，早期曾有过对‘高能态粒子束诱导材料相变’这一方向的探索性研究。您提到的‘瞬时固化’，是其中一个非常理论化的分支。”
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分享秘密的姿态，但眼神依旧平静无波：
“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坦率地说，这类研究最终被证明存在不可控的风险和难以承受的能耗瓶颈。根据集团严格的伦理和安全准则，所有相关的基础理论研究数据都已按规定封存，部分非核心、过时的理论框架甚至已经销毁。探索精神值得鼓励，但商业化和应用，必须建立在绝对安全和可持续的基础上。”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瞬，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我倒是有些好奇，张经理是从哪个渠道了解到这些……早已归档的早期研究概念的？”
问题被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还附带了一个反向试探。
张小明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早就料到会这样，但对方如此流畅、如此“合规”的回应，还是让他有种一拳打在超合金墙上的无力感。
他勉强笑了笑，用事先准备好的、关于行业情报网络的套话敷衍了过去。
就在这时，阿飞，或者说，“骗子”人格主导下的李先生，优雅地翘起了二郎腿，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接过话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
“陈先生说得对，安全与伦理永远是第一位的。说到这个，最近一些关于基因技术的新闻也让人忧心啊。比如那个可怕的‘双子融合’事件，真是触目惊心。基石在基因编辑领域是绝对的领导者，不知道对这类……嗯……极端技术滥用，有什么看法？或者说，在技术层面，如何确保这样的悲剧不会因为某些技术的扩散而重演？”
阿飞的话术极其高明，他没有直接指控，而是将话题引向技术伦理和公共安全，看似站在基石的角度关心行业规范，实则将“双子熔炉”的事件与基因技术做了隐晦的关联。
维克多·陈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遗憾与严肃的神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李先生提到的悲剧，我们都深感痛心。那是对生命伦理的践踏，是科技发展中最令人遗憾的阴暗面。”
他语气沉重，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像在分析数据，“基石集团在基因治疗领域的所有研究，都是在国际最严格的伦理审查框架下进行的，旨在攻克疾病，改善生命质量。我们拥有全球最严密的生物安全管控体系和专利保护机制。您所提及的事件，根据有限的公开信息判断，其技术路径粗糙、目的邪恶，更像是某些游离在监管之外的非法实验室，盗用或扭曲了一些早已过时、甚至是被误解的基础性科学概念所进行的犯罪活动，与我们基石秉持的科学精神和严格规范毫无共通之处。”
他随即开始详细介绍基石在某个基因治疗项目上的突破，列举了一系列晦涩的专业术语、专利编号和发表在国际顶级期刊上的论文名称，甚至提到了几个权威伦理审查委员会的名字。
他的叙述逻辑严密，证据链看似完整公开，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用合规与伦理砌成的城墙。
沈酒，扮演着技术顾问“林薇”，此刻适时地加入了“战团”。
她眉头微蹙，眼神专注，用流利而专业的术语对维克多·陈提到的某个技术细节提出了一个看似深入的问题。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完全像一个求知欲旺盛的专家。
但张小明注意到，她提问的角度非常刁钻，试图在技术逻辑上找到一个微小的、可能自相矛盾的切入点。
维克多·陈对沈酒的问题表示了赞赏，然后给出了一个更加详细、甚至引用了数学模型和实验数据作为支撑的解释。
他的回答依然完美，完美到让人绝望。
沈酒表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轻轻点头，但桌子下方，她的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是她兴奋或受挫时的小动作。
张小明心里一沉，连沈酒都无法从对方的话语中找到丝毫破绽。
整个过程中，维克多·陈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舒适的从容。
他对每个问题的回应都像是提前录制好的标准答案，既充分表达了立场，又绝不透露任何超出公开范围的信息。
他提供的文件（应要求展示在平板电脑上）看起来毫无瑕疵，专利号、伦理批文一应俱全，仿佛基石集团的一切都坦荡地沐浴在阳光之下。
张小明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不是在与一个人交锋，而是在与一个庞大、精密、且将自己包裹得滴水不漏的系统对抗。
维克多·陈不是决策者，他只是一个完美的界面，一面光滑如镜的城墙。
你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看到自己被无力感扭曲的倒影。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真的搞错了？
是不是之前的线索都只是巧合和误解？
基石集团或许真的只是一个规模庞大、行事谨慎、偶尔被不法分子冒用了名号的科技巨头？
会谈就在这种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维克多·陈总结性地再次强调了基石集团对创新、安全和社会责任的承诺，笑容依旧完美无瑕。
他亲自将三人送到会议室门口，并礼貌地引导他们走向电梯间。
“很高兴与各位交流，期待未来有合作的机会。”
维克多·陈站在电梯口，微微躬身，礼仪周到。
电梯门缓缓打开，冰冷的金属内饰映出三人略显僵硬的身影。
张小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维克多·陈依然站在那里，脸上挂着那副仿佛焊上去的标准笑容，眼神深邃，目送着他们离开。
电梯门合拢，将那个完美得令人窒息的世界隔绝在外。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沉默。
张小明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正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那种无懈可击的完美，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彼此力量上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面墙，比他们想象的要厚实得多，也冰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