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五章 天狗食日
五月三十,破晓时分,荒谷口外,右贤王督众总攻,令步军登山迂回,骑兵循谷道冲锋。贺突、乌伦、药骨凭借地势,次第、交错、轮番截击和反冲锋。战至巳时,鲜卑军推进八里有余,至一垭口处。
垭口宽二百余步,乃浅溪水道,右岸石崖壁立,下有一汪深潭,左岸一道山梁俯冲谷底,遍布巨石。贺突三将得据山梁,占尽地利,方扼鲜卑兵锋。
荒谷两侧山岭上,童山、富离各率二百余人,占据险要,次第防守,竟扼鲜卑军推进不得。鲜卑军有性急的,攀岩而下,冲至荒谷山腰,或受山势所阻而不得进,有复登山者,有冲入谷者;或有冲至汉骑之后者,却被充当后卫的普富卢拦杀,遂用弓射,奈何有顷箭矢用尽,只得滞留山腰,或复登山,又被童山、富离截杀,一时死伤无算,苦不堪言。
童山、富离如此兵少,你道何以如此善战?一则均是久经沙场之老卒,二则经月余参合故城守卫战之历练,凭物防御之术业已炉火纯青,三则尽系食过人肉之辈,莫不穷凶恶极、心狠手辣!
右贤王见状,令骑兵止攻,暂且歇阵,令步军再分两路,两路继续追杀童山、富离,两路循荒谷外孔道,大迂回包抄,以突袭汉军。
说话间,魁头单于亲临荒谷,见右贤王止攻,怒道:“汉军势微,何不一鼓作气,擒杀卫猛?”
柯最劝道:“烈日当空,大军缺水,汉军占尽地利,作困兽犹斗,右贤王部死伤残重,遂令暂歇,另谋军略。”
魁斗冷笑道:“本单于既来,右贤王好生歇息!传令,右贤王部让道,柯最、阙居二部轮番强攻,不破卫猛,提头来见!”
柯最急欲再言,却被阙居拦住,遂与其领命而出,责问道:“如今西道诸部势大,大单于坐观右贤王与卫猛拼消耗,岂不一石二鸟?”
阙居笑道:“大人莫负大单于美意!眼前卫猛强弩之末,大单于问罪右贤王,又令我等前去收功,亦是一石二鸟!”
柯最大喜,即提本部精骑,复攻荒谷。药骨大怒,亲率玄甲铁骑,再三冲锋,击退柯最,虽杀敌无算,然损兵过半,仅剩八百余骑。
药骨苦笑道:“如此地形,若伏罗陌刀营在此,恐远胜本将铁骑!”
贺突笑道:“药骨将军稍歇,且看本将出阵!数年以来,主公征战沙场,皆命本将留守后方,使刀不饮血,致鲜卑人忘了,世上尚存丘林氏子弟!”
乌伦叫道:“某为贺突兄掠阵!”
见汉军主动出击,阙居亲率部众顶上。混战中,遥见阙居明盔亮甲,高头大马,贺突即与亲随策马奔去,欲阵斩阙居。阙居久经沙场,悍然不惧,策马上前,与贺突捉对厮杀,数次险将贺突击落马下,奈何终是年老力弱,不敌贺突,即弃刀弯弓,欲射贺突。孰料贺突弃鞍一跃,凌空而起,将阙居扑落马下。双方亲随见状,皆舍命来援,混战在一处。翻滚扭打中,贺突抽出随身短刃,刺破阙居咽喉,并枭其首。
见阙居授首,鲜卑军纷退。贺突大胜而归,将阙居首级奉于卫猛帐前。卫猛大喜,正欲表彰,忽见贺突脚下滴血,急问道:“兄长可有受伤?”
贺突笑道:“没有……”话音未落,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卫猛急令医官查看,见贺突右胁下一支断箭,已没入皮肉,伤及脏腑。帐中诸人情知不妙,高声呼唤贺突。
良久,贺突睁开双眼,说道:“渴得厉害!”又见医官不停拭汗,卫猛两眼含悲,贺鸾号啕大哭,遂复闭双眼,旋即又睁大,说道:“主公,你我两清了……”
卫猛急道:“千错万错,皆猛之错,猛悔不该一直打压兄长!”
贺突笑了一下,又看乌伦,手指贺鸾而亡。
得报阙居战死,魁头暴跳如雷,不顾众人劝阻,亲至阵前督战。
药骨说道:“鲜卑势众,请主公移驾土山!”
卫猛说道:“午时已过,坝水已满,诸位随本将俱往土山!”言毕,令贺鸾接替其父贺突,统领苏右铁骑,与乌伦交替掩护汉军后撤。
贺鸾说道:“主公安危,非同小可,侄儿若往阵前,内卫百骑交由何人统领?”
屈云躬身说道:“若诸位信得过,由某暂领内卫如何?”
卫猛笑道:“你我兄弟,何出此言!”
轻易攻占垭口,魁头颇为自得,不计荒谷地狭,命右贤王等人精锐尽出,追杀汉军。
右贤王叫苦不迭,冲于阵前,连砍数名小校,方稳住阵形不乱。
眼见鲜卑军追至溪水汊口,普富卢急令死士掘开水坝。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大水喷涌而出,顷刻之间,如墙一般拍向鲜卑骑阵。鲜卑军先是战马受惊,后被急流冲垮一大片。原本水坝积水并不充足,洪峰过后,不能持续对鲜卑军造成伤害,奈何鲜卑军盈塞谷道,以致一骑鸣而百骑惊,一人倒而百人乱,军阵由前至后,荡浪一般,尽皆混乱,更有甚者,连连发生自相践踏。
正在此时,天色突然转暗,众人只以为是乌云蔽日,不料屈云颤声叫道:“天狗……天狗……”一边叫着,又翻身下马,伏拜于地。
卫猛眯眼抬首,果见天狗食日之奇观,福至心灵,心至慧生,大叫道:“天生异象,兆君王无德,魁头单于当死!”又一把拉起屈云,亲率内卫铁骑杀下土山。
药骨、乌伦、普富卢见状,急效卫猛,令军士齐喊:“天狗食日,单于当死!”并冲下土山,杀入敌阵。
鲜卑军正在混乱中,无人留意天空,但闻汉军齐喊,不少人不由抬头,见天光骤收,黑暗泼墨一般吞没荒谷,以为天罚降临,再无战意,有怔立不动者,有伏拜在地者,有策马乱跑者,更有鬼哭狼嚎者……以致汉军尚未冲杀过来,鲜卑大军即全线崩溃,无论是谷中,还是在山上,败兵如潮。
天狗食日,历时不过一字,天光即恢复如初,然鲜卑败局已定,无可挽回,魁头失魂落魄,在亲军护卫下,不知砍杀几多溃兵,方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石漠。
西山残阳如血,荒谷血流成渠,混入谷底浅溪,带着滔天煞气,流出石漠群山,诉说无尽哀怨。
乌伦手捧一顶金冠,说道:“死者被人马践踏,面目全毁,不过,依随身配刀和王冠形制,死者当为鲜卑右贤王。”
说话间,屈云又推柯最前来。卫猛抹脸一笑,问道:“大人愿降否?”
柯最冷哼一声,说道:“天不佑鲜卑,非战之罪。将军若怜老者,请速赐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