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〇章 心死道生
卫猛望着消瘦的元稚,心疼不已。元稚笑道:“为人主者,岂能婆婆妈妈的?”又道:“可知此时南下,你犯了多少大忌?”
见元稚愠怒,卫猛心下一紧,默然无语。元稚长叹一声,说道:“记住,张角不算什么,真的乱世还没来到。不过,经此一乱,党人复出,州郡崛起,而薄州之政,异于中原,必不容于世家大族。薄州域内,尚有扶余、高句丽诸夷,草原之上,诸胡未定,朝堂之内,济威毁誉参半,如此内忧外患之时,为元稚一人弃薄州大业而不顾,济威何其糊涂!”
卫猛说道:“若无左师,何来薄州?”
元稚冷笑道:“既有薄州,有无元稚,又有何干?为师总不能陪你一辈子吧,毕竟有很长的路,皆需你自己走!”
卫猛急道:“左师莫非欲舍卫猛乎?”
元稚气得跺脚,骂道:“孺子不可教也!”不过,骂归骂,还是拉起卫猛,宽言相慰。
“徒儿知错,再不敢了。”卫猛又问道:“常山国民风强悍,坞堡遍布,何故溃败如此之快?”
元稚苦笑道:“张角党徒在常山国传道十余年,信众颇多,而为师不但高看了国中大族,而且小看了黄巾军。那些大族枉读诗书,大难临头,尚吝于钱财,各顾自保,反倒是黄巾党徒,一呼百应,出钱出粮,从者云集。前时常山王弃国而走,郡兵溃散,为师收拢残部三千,退保真定,又被城中豪强出卖,仓促撤至九门县,随即被围困在此,得幸士卒效命,方维持至今。”
卫猛叹道:“猛南下路上,见黄巾劫掠庄园,攻打豪强大族坞堡,杀人无算,而那真定城中,却有豪强私通黄巾?”
元稚说道:“就连京中宫省直卫中,都有张角信徒,何况郡县大族豪强呢?且黄巾军中,也不尽是张角党徒,有许多坐贼流寇,趁乱取事,皆自号黄巾。前时在真定背刺为师的,就是井陉西境黑山坐寇褚燕。褚燕,常山真定人,身轻如燕,骁勇善战,号称飞燕,又任侠仗义,颇有谋略,有孙经、王当等人做爪牙,聚众万余,战力极强,绝非一般黄巾能比。”
卫猛笑道:“能得左师高评,看来黑山飞燕甚是了得,若有机会,猛倒想见识一下他的本事!”
元稚笑而无语。卫猛问道:“猛观城外黄巾军不下七万,其军阵与调度颇有章法,可知渠帅是何人?”
元稚说道:“城外黄巾为首的唤杨凤,杨凤乃张角小方渠帅,余者有左髭、丈八、青牛角、左校等人。”
卫猛问道:“杨凤势大,而九门城小粮缺,势不能持久,以左师之见,当如何用兵?”
元稚说道:“正月间,太原郡臧太守受常山王之邀,已遣阳曲都尉卫过率步骑三千,进驻灵寿县。灵寿近临滹池,土地肥美,存粮颇丰,又有山水屏障,进可攻退可守。眼下我等若能出得九门,可去灵寿县,择机再战。”
卫猛唤白雀进帐,问杨凤情况。白雀说道:“杨凤,常山上艾人,与青鸟同龄。其家贫,曾饿于道中,被青鸟救起,遂同游巨鹿,修习太平经。”
卫猛叹道:“想不到青鸟与杨凤有此旧谊,今若遣之死讨杨凤,诚乃人伦之殇。青鸟且退,容本将与左师再行计议。”
白雀叫道:“黄巾诸般无道,青鸟业已死心,主公但有所命,青鸟万死不辞!”
元稚微微点头,说道:“心死则道生,欲灭则道存。两军阵前,各为其主。白雀将军忠勇大义,诚薄州之幸,天下百姓之幸!”
次日一早,白雀率部出城,左贺鸾、右林骐,跃马扬鞭,冲入正中黄巾营寨,分进合击,如踏无人之境,专拣大小黄巾头目砍杀。
黄巾中军阵前,杨凤细觑半晌,说道:“那黑脸汉将好生面熟,记不得哪里见过。”
青牛角冷笑道:“叛徒白雀,化成灰我都认得!”
杨凤叹道:“原来是他!这么说,薄州已遣援军到此?”
青牛角说道:“管他薄粥还是厚粥,敢与天公将军作对,某叫他有来无回!”
左校说道:“我等兵多,固然不怕薄州铁骑,只是不过两旬日子,薄州即有铁骑在此,其中甚是蹊跷,还是速报天公将军为妙。”
杨凤说道:“急什么?有朋自远方来,且容本帅见上一面。”
左校劝道:“白雀已然杀疯,必是不念旧谊。主帅轻涉兵锋之下,若遇不测,悔之晚矣!”
青牛角笑道:“有我青牛角在此,怕什么?”言毕,与杨凤一起出阵,令军士喊话白雀。
白雀闻言,收拢部众,单骑跃出,与杨凤搭话。白雀笑道:“故人相见,本有千言万语,不过,青鸟口拙,只拣最重要的说,平北将军有一句话转告诸位渠帅,杨兄可愿一听?”
杨凤问道:“莫非卫猛在此?”
白雀手指城头,说道:“看仔细,旗下正中者,就是平北将军!”
杨凤大惊,遥望九门城头,见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气定神闲,傲然而立,遂遥一拱手,问道:“不知平北将军有何话转告本帅?”
白雀说道:“平北将军原话十六字,即本将来此,张角必败;欲保性命,诸君速退。”
杨凤笑道:“好大口气!”
白雀冷哼一声,说道:“我家主公威镇塞北,天下皆知!杨兄若有本事,何不吹口气,刮上一场风,把青鸟等人送回薄州如何?”
杨凤问道:“常山王可在九门城中?”
白雀笑道:“区区常山王,值得我家主公亲来?实话与你说,城内与杨兄血战十余日者,乃我家主公之师、常山国相元先生。”
杨凤叹道:“原来如此!”又问道:“卫薄州来此,欲凤等如何?”
白雀说道:“平北将军此行只为救师,杨兄等人只为夺城,杨兄若能网开一面,让出一处城门,平北将军愿自引城中军民北归塞外,双方就此息兵,杨兄以为如何?”
青牛角方欲大骂,却被杨凤怒目止住,杨凤低声说道:“元稚善战,而今又来薄州铁骑,我等虽不惧之,然久滞于九门城下,已违天公将军移兵北上中山国之期,若元稚能让出九门城,岂不正中我等下怀?”
青牛角说道:“若卫猛施诈,转袭我等后路,岂不更加坏事?”
杨凤冷笑道:“卫猛孤军深入冀州,进退无据,岂可久战?其言北退,应当不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