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八章 倔强汉子
八月初,陆英果然带着阎柔回到咸平,只是满脸地尴尬。卫猛急问其故,陆英说道:“起初,英至部落,叙以友情,邀阎柔同游,阎柔以其父老迈而拒之,而后英暗使郡县征辟,阎柔以不学无术而拒之,英遂使壮士盗沙末罕珠宝名器,藏于阎柔帐中,沙末罕大怒,令阎柔游枷三日,然后杀之,英使人贿买沙末罕,贬阎柔全家为奴而货之,又被英使人买之。不料阎柔之父因此前拷打和惊吓,病重而亡,阎柔迁怒于英,只求速死,不愿北行。英无奈,向其出示主公私书,阎柔遂请毁其家人典身契,并遣返归乡,然后独身与英同往咸平。及至半道,阎柔称其三番为奴,业已认命,此来咸平,只愿牧耕,决不为官任吏。”
卫猛默然半晌,叹道:“既来之,则安之。先请阎柔至馆舍歇息。”
三日后,卫猛沐浴更衣,亲访阎柔。阎柔避席,傲然而立,说道:“将军英武,柔深慕之,原本一纸聘书,柔即就麾下。又遣使亲临,更是情深意厚,然陆英毁柔名节,累及家父性命,非丈夫所为。”
陆英急道:“兄长但留薄州,英愿就汤镬谢罪!”
阎柔冷哼一声,说道:“柔虽长于胡地,然心向大汉,素慕中原君子。观薄州东西,夷胡杂居,索发髡头,少有冠带之民,将军名为大汉刺史,实为扶余侯、鲜卑王。非柔不敬,但求将军治罪!”
郦奇说道:“薄州新立,胡汉杂揉,虽大兴文教,然久久为功,不可遽就。薄州民贫屋陋,食腥穿毛,又天寒地冻,难以沐浴,虮虱不绝,疫病丛生,故索发髡头,乃因地制宜之俗,而非罢冠带之礼。待薄州大治,民有华屋美服,索发髡头诸旧俗,自然不移而易。”又道:“薄州刺史籍贯河东,良家子弟,承继卫氏家学,自义从为军,雁门戍边,转战辽东,退扶余却鲜卑,复薄州归汉土,功勋累累,天子御封咸平都亭侯,转封狐奴亭侯,再封沓乡侯,又增都乡侯,乃汉家股肱之臣。试问阁下,不知何来的扶余侯、鲜卑王?”
阎柔闭目不语。卫猛叹道:“真壮士也!”又道:“阁下既然欲归中原,猛不敢强留。”即令除去阎柔奴籍,赠金五百,命白雀护送南归幽州。
阎柔长揖一礼,说道:“赦柔奴身,前怨已了。今又赠金,任柔南归,是为一恩。恩当即报,否则久欠为债,柔材力短薄,恐再不能还。”又道:“曾闻陆英说过,辽西乌桓擅封道路,劫掠往来薄州的商旅,将军不能制。柔不才,愿潜入辽西,进击乌桓人,确保薄州商道畅通。”
卫猛大喜,说道:“长泽县有乌桓流民五百户,可交由阁下统领,同去辽西。”
阎柔说道:“柔以且虑古城为根据,保薄州商道三年无忧,三年后,本息奉还,柔独身归乡。将军若是答应,柔即至辽西,若不答应,柔即归渔阳。”
卫猛笑道:“真是倔强汉子,好,一言为定,猛决不食言!”
阎柔即辞卫猛,率部潜入且虑古城。卫猛令高舍输送钱粮物资到且虑,以助阎柔,又令驻青衣县的张晟、驻长泽县的李乐,时刻关注且虑,若有不测,即行救援。
且说阎柔到且虑后,以小部乌桓自居,暗地里招降纳叛,壮大实力,明面上以护商走镖为业,与出没于商道的劫掠者为敌。阎柔不蓄私财,厚待部众,又豪侠仗义,救助贫弱,一时投者如云,竟然拥众三千余户,置兵乌桓突骑千员。丘力居闻知,叫苦不迭,遣人招抚不得,即率部来攻,却被阎柔修复城池,挡在且虑城外,围困数月而不下。丘力居无奈,报于辽西太守黄翻。黄翻探知阎柔得薄州暗中资助,一方面畏惧卫猛报复,另一方面幽州刺史朱龟严令不得干预乌桓内斗,遂偃旗息鼓,传令丘力居退兵,并减少劫掠过往商队的频次。当然,以上都是后话。
八月中,独孤雁带着卫琉来到咸平。卫猛问道:“姐姐不住侯府,何来咸平受苦?”
独孤雁说道:“薄州即立,夫君长驻咸平,白雀等粗人照料夫君衣食,难免疏漏,为妻不放心,不能不来。且速宛在长乐,颇是闹腾,急着与夫君成婚,为妻不胜其烦,故来此以图清静。”
卫猛问道:“六年之约未至,她急什么?”
独孤雁望着怀中的卫琉,笑而不语。卫猛遂令白雀打扫厅堂,安排独孤雁母子入住。独孤雁说道:“咸平市上,物资丰饶,楼云出嫁在即,正可购置一应嫁妆。”又道:“楼云既是侯爷女,又是阿夏部公主,嫁妆可不能寒酸!”
卫猛笑道:“薄州贫困,郡县官员俱是清苦,去岁石头命名之庆,已有卢门学子诟病,如今不可再去奢侈。”
独孤雁嗔道:“夫君嫁女,又不花州郡之钱,他们诟病什么?既然如此,咱们厚置嫁妆,不宴宾客如何?省得有人蹭吃蹭喝,咱也省些钱财。”又道:“亏夫君记得琉儿百日之庆,也不算算,他已满周岁,抓周之礼该怎么补办?”
卫猛恍然大悟,笑道:“这个好办!”即令老女仆摆上印章、经书、笔墨、钱币、账册、弓矢、吃食等物件,将卫琉置于众物件之间,观其抓握何物。
卫琉爬了半晌,一物未抓,反倒伸手指向卫猛。卫猛急将身上玉佩等物件取下,一一交给卫琉,不料卫琉未取一件,依然指着卫猛,哇哇大哭。卫猛抓耳挠腮,不知何故。老女仆笑道:“侯爷可将手中马鞭,交给石头试试。”
卫猛遂将马鞭递给卫琉,卫琉抓住鞭稍,破涕为笑。卫猛试着夺走,卫琉立马又哭,卫猛拿它物去换,卫琉亦是不要。
独孤雁心中暗惊,默念道:“当年赫罗抓周,选了半部论语,他是丘林氏嫡系血脉,不习骑射,却偏要读书,如今也应验了。而今琉儿一应备选之物皆不要,却自选了卫猛手中之鞭。长生天,这是何意啊?”
卫猛却不知独孤雁在想什么,叹道:“薄州之地,做个牧马汉子也不错!”
独孤雁问道:“将来赫罗在外统兵打仗,琉儿在家圈马牧羊,这能行吗?”
卫猛笑道:“那感情好,他们兄弟一个主外,一个主内,猛倒省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