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一章 阿衡伊尹
阳赞冷哼一声,问道:“主公所犯大罪还少吗?”
卫猛盯着阳赞看了半晌,说道:“军师认真的吗,那可是叛乱!”
阳赞问道:“叛与不叛,只是一场官司,主公怕打官司吗?”
卫猛沉吟片刻,起身离座,说道:“苏仆延欺我太甚,这场仗,打了!”
阳赞摇摇头,说道:“既然要打,就打场大的。”
卫猛问道:“苏仆延就那点兵力,小打即克,难不成连他的主子丘力居也打吗?”
阳赞说道:“不,打苏仆延的时候,顺便把高显、望平和无虑三县都占了。”
卫猛惊道:“高显属玄菟郡,望平和无虑属辽东郡,军师是要攻打辽东吗?”
阳赞呷了一口茶,说道:“辽东地处山海要冲,自先周以来,历千年垦殖,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华服典章,文明鼎盛,故我朝世宗和光武皇帝,得以据辽东而控薄州诸胡夷。反之,主公经略薄州,若无辽东在手,则腹背受敌,四下掣肘。换而言之,辽东地处辽水下稍,诚若河之伊洛、兖冀,若不得而据之,仅仅蜗居薄州,受穷受困不说,主公终是被人视作胡夷之主。”
卫猛笑道:“依军师之意,薄州就像先秦楚国,若不如问鼎伊洛一样占据辽东,会一直被人视为蛮夷,这倒从何说起?”
阳赞说道:“薄州之域,上古多不可考,自先秦以来,多为匈奴、东胡、鲜卑、乌桓和扶余的家园和故土,自主公到薄州,多年以来,虽执行化胡之策,然终是质胜于文,不入中原士人之目。主公若能以辽东为根基,辐射教化薄州,变胡为夏或可易行。”
卫猛长叹一声,说道:“我等乃薄州之官,擅自兼并辽东,无疑叛汉自立,青史留名,必为逆臣,更何况,这样做亦违左师遗训。”
阳赞笑道:“主公乃边庭重臣,都督诸州军政,有何不可,如何就叫叛汉自立呢?”
卫猛眼前一亮,说道:“都督诸州军政,这倒是好说辞,好职事,不过,本朝可有先例?”
阳赞说道:“没有。”
卫猛气泄了一半,说道:“无天子明诏,擅自加官,即便不是叛臣,也是乱臣,人人得而诛之。”
阳赞错愕,咽了口气,说道:“黄巾蜂起,天下大乱,道路阻绝,天子蒙听,主公统兵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以有道伐无道,出师有名,主公如何不能先斩后奏?至于史家文墨,至多不过权臣之名而已。”
卫猛问道:“权臣?权臣乱政,军师难道不知本朝王莽、窦宪和梁冀之祸吗?”
阳赞笑道:“主公既知窦宪、梁冀,想必亦知伊尹、周公和霍光,须知此三者亦是权臣,更是忠臣。”
卫猛一愣,说道:“话虽如此,霍光终是毁誉参半,子孙不保。”
阳赞说道:“主公为天下安危故,惜乎名誉哉?再者,霍氏子孙不保,根在子孙自作孽,不在其他。”
卫猛默然良久,说道:“夜已深,请军师且歇息,容猛思量之后再议。”
是夜,卫猛无眠,辰时三刻,草草漱洗,唤上白雀,径赴郦奇府邸。郦奇闻报,急忙接入暖阁。
卫猛笑道:“近日猛读《诗经》,遇《商颂.长发》,颇是难解,故来请教别驾。”
郦奇说道:“品读《诗经》,奇远不如祖文胜,主公何必舍近求远,且难为人呢?”
白雀叫道:“祖炎宿醉未醒……”
卫猛骂道:“匹夫!祖文胜从不饮酒,何来宿醉未醒?扯谎都不会,滚至堂外候着,休再扰我雅兴!”
郦奇笑道:“主公既然不弃奇之鄙陋,还请试言之。”
卫猛即在文中点了十多处问题,郦奇遂一一解读。接着卫猛又摇头晃脑地诵读了一回,问道:“最后两句做何解?”
郦奇说道:“文中后两句是‘允也天子,降予卿士。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意在颂扬贤臣伊尹,辅佐商汤成就了大业。末句中的‘阿衡’二字,乃伊尹之爵号。”
卫猛问道:“《长发》旨在颂叙商汤功德,何故在末段提到伊尹?”
郦奇说道:“伊尹佐商汤,放太甲,连辅商初数王,既为帝师,又代帝王行政,功高盖世,前无古人。伊尹死后,商王沃丁以天子之礼葬之,故得以与商汤同祭。”
卫猛叹道:“功高盖世,前无古人,可有后来者?”
郦奇笑道:“当然有,比如周公,还有我朝大将军霍光。”
卫猛问道:“伊尹与霍光,废立天子,代天子行政,形同帝王,还算是人臣吗?”
郦奇说道:“当然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天下为公,虽为权臣,最终大政奉还,不失忠臣良相。”
卫猛心中狂喜,暗道:“阿衡伊尹,原来如此!”又起身一礼,说道:“承别驾之教,猛记住了。”
郦奇急忙还礼。卫猛问道:“如今黄巾蜂起,鲜卑蠢蠢欲动,公孙度包藏祸心,挑拨余秋泰攻打索离王,苏仆延又欲阻断我辽水航道,这算不算非常之时?”
郦奇说道:“算也不算。黄巾蜂起,天下大乱,对朝廷而言,确系非常之时。然薄州远离中原,鲜卑、扶余皆主公手下败将,公孙度、苏仆延虽然猖獗,守家犬而已,不足为虑,故对薄州而言,算不上非常之时。”
卫猛黯然,起手饮茶。郦奇徐徐说道:“主公乃薄州刺史,守土有责,若遇关系薄州安危大局之事,方为非常之时。”
见郦奇找补话题,卫猛遂将昨夜与阳赞的论对,细细讲了一遍。郦奇笑道:“阳奉国深谋远虑,奇不及也。主公得遇非常之人,何其幸也!既有非常之人,当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当有非常之时。”
卫猛笑道:“别驾后半截话,是否把理说反了?”
郦奇问道:“反了吗?通不通?”
卫猛再三思量,说道:“虽然反了,倒也说得通。”
郦奇问道:“既然说得通,势必也行得通,诚若如此,主公还在犹豫什么?”
卫猛心中一振,恍然大悟,即辞郦奇,策马回府,来到后院,将欲出兵辽东之事,简略地说给独孤雁。
独孤雁大惊,说道:“卫琥、右师,还有曼奴一家子,都在洛阳,夫君如此行事,不怕祸及他们吗?”
卫猛笑道:“方今黄巾作乱,朝廷无力他顾,更要倚重薄州镇抚鲜卑,不会把右师他们如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