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九章 舌辩雄才
魁头蔑视苏莫,说道:“原来是你!你那军士贪财怠战,阵前纵敌,敢说对本单于网开一面,越发无耻!”
苏莫笑道:“大单于此言差矣。卫将军富有薄州和草原六部,又有远海商贸巨利,岂会贪图阵前那些战马?若非其刻意嘱咐,苏莫纵有天胆,亦不敢私放大单于啊!”
此时,右贤王冷笑道:“苏莫大当户硬把围师必阙之兵法,说成天大的恩义,不愧巧舌如簧,不知此来何意?”
魁头知道苏莫乃卫猛之妻兄,本不敢轻易杀之,见右贤王垫话,遂命人将苏莫放下,说道:“本单于与卫猛有血海深仇,岂能三言两语而化之,今日若说不出天大利害,本单于仍拿你等心肝下酒!”
苏莫揉了揉肩窝,笑道:“没有利害,只有情义。莫要忘了,卫将军既是大汉诸侯,又是鲜卑左校王。此番西进草原,乃不得已而为之,鸳鸯泊所以放归大单于,无他,唯念草原部落同生共存之谊。”
右贤王问道:“大鲜卑与卫猛不共戴天,何来同生之谊?”
苏莫说道:“卫将军自先单于檀石槐策封左校王,得居鲜卑祖地,治下草原六部,过半男女皆鲜卑部众,乃鲜卑重镇,自当与大鲜卑同生共存。”
右贤王冷笑道:“卫猛一再侵吞大单于东部草原部众,岂敢自命为鲜卑重镇?”
苏莫说道:“大鲜卑能南夺并州汉土,左校王作为大汉卫将军,自能北收取草原部众。”
右贤王说道:“如此说来,卫猛不过鲜卑叛逆、汉庭走狗罢了!”
苏莫笑道:“诚如右贤王之言,大单于贵为汉鲜卑国王,却连年与汉廷争战,又将如何自处?且先单于檀石槐以汉鲜卑国王金玺传国,而今金玺东归左校王,天命昭然若揭,然左校王自守本份,仍奉大单于为主,请问右贤王,此当何解?”
右贤王正欲反驳,魁头起手止之,笑道:“左校王既有美意,本单于自有佳酿以待,两位贵使请入金帐,边饮边议。”
酒过三巡,魁头问道:“苏莫大人此来,欲教本单于所为何事?”
苏莫说道:“汉地有训,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且不言汉廷视我大鲜卑为仇寇,而今连宵小丘力居亦敢加号单于。大鲜卑乃北国共主,岂容此辈寻衅?故左校王之意,欲与大单于休战,再盟前约,合击乌桓。”
右贤王冷哼一声,说道:“北国共主?笑话!除我大鲜卑,匈奴人亦称单于,而今再多一个乌桓人,又有何妨?”
苏莫说道:“匈奴非比乌桓,匈奴虽草原旧主,而今偏安西河一郡之地,然乌桓则大不同,自辽东到太原,横遮幽并边塞,若任其为逆,整合胡汉部族力量,一朝势力坐大,必噬大鲜卑!”
魁头问道:“左校王将与本单于如何盟约?”
苏莫笑道:“左校王奉还大单于东巡之后妃、大人和诸小王,请大单于择据西方,漠南草原以弹汗山为界,东方之地封与左校王,左校王于无穷城增置关市,与大单于互通有无。”
魁头怒道:“岂有此理!”
苏莫长叹一声,说道:“乌桓既叛,阻断塞北与中原交通,左校王孤悬塞外,或为小人所惑,拥兵自立,或拥戴乌桓丘力居,继续领兵西进,恐于大单于更为不利。苏莫心向大单于,虽为左校王妻兄,奈何并非其腹心,亦不能左右其决策,哎,痛心啊!”
魁头面色铁青,见帐下诸臣无人出驳,遂挤出一丝笑意,说道:“苏莫大人且请别帐歇息,适才所议盟约,容本单于缓思之。”
别帐之内,梁弼向苏莫一揖礼,说道:“不想独孤将军有舌辩雄才,弼受教了。不过,适才金帐之内,为何不提普回大人和高舍将军?”
苏莫笑道:“宇文普回熟知地理,高舍沙场悍将,此二人决不会吃亏,否则,魁头必以二人之安危反制你我。”
次日一早,苏莫、梁弼应邀又至金帐,却见只有魁头和步度根在座。步度根说道:“大单于可以应允左校王所提全部盟约条件,不过,左校王应尽释鸳鸯泊所俘军士以及普回、高舍所虏部民百姓。”
苏莫面露难色,久而无语。步度根说道:“那些军士和部民,乃单于庭之根基,否则大单于不足以制衡右贤王等西方诸部,遑论与左校王达成盟约。”
苏莫说道:“大单于既另设金帐,若将弹汗山让与左校王,苏莫当全力促成此事。”
魁头咬牙,良久方道:“此番盟约,对外仅限合击乌桓,本单于他处用兵,左校王不得阻挠与干涉。”
苏莫笑道:“大单于放心,苏莫即回鸳鸯泊,如数回报左校王。”
且说卫猛闻报,盯着苏莫看了半晌,笑道:“大哥辛苦了!烦请再走一趟,尽可满足魁头条件,速定盟约。定约之后,请暂居弹汗山,接迎普回和高舍,与魁头交割弹汗山。注意,别让弹汗山被人搬空了。”
苏莫大喜,持卫猛节仗,自提本部兵马,押送一应俘虏,再赴弹汗山。
夏泰闻讯大急,说道:“此番争战,紫蒙部兵力损失惨重,急需劲卒补充,而今俘虏被遣返鲜卑,当如何是好?”
普根叹道:“大当户当初杀降,我等力劝不从,如今悔之晚矣!”
道温则神秘一笑,说道:“大当户勿忧,末将已从鸳鸯泊俘虏中秘选锐卒千人,屯于本部营中,任由大当户选用。”
夏泰说道:“若被主公发觉,本将岂不罪上加罪?”
道温说道:“俘虏之底数,只有苏莫与童山大当户知情,只要他们不说,主公自会不知。”
普根说道:“切莫小觑陆参军,以末将之意,大当户还是先报陆参军为妙。”
夏泰不敢大意,即来求见陆英。陆英笑道:“将军且行之,主公那里,英自有说辞。不过,凡事下不为例,还望将军珍重!”
说话乌桓校尉公綦稠遣人来报,称鲜卑已从代郡撤兵,代郡、上谷和渔阳乌桓,慑于卫猛鸳鸯泊大胜鲜卑之威,一时不敢呼应拥戴丘力居加号单于。
数日之后,魁头率部西迁至原定襄郡善无县,重立单于庭。卫猛则与众将大会弹汗山,遥想熹平六年夏育北伐旧事,叹道:“人世无常,如梦亦如幻。檀石槐一世枭雄,死后不过数载,不世霸业竟凋敝如斯,其若在天有灵,不知当有何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