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七五章 名士风骨
次日午时，延平津西岸渡口，阳赞坐卧不宁，说道：“鱼梁县令耿佑传信说，辰时荀太守起程离县，何故至今尚未到此，要不再遣人哨探一下？”
祖炎苦笑道：“听闻中原名士，常有罔水行舟之举，若其刻意隐瞒行踪，是不会轻易被找到的。奉兄贤弟还是稍安勿躁，静等为上。”
且说荀谌谢绝耿佑遣人护送，自带亲随出城，赶往延平津，行到半道，路经一卒简易木桥，见下面小河里，有一位老者带着两个孩童在捉鱼。恰逢荀谌口渴，遂向老者求水喝。老者甚是大方，急将罐中热水倒了一碗，送给荀谌。
荀谌饮毕，见茶碗颇为精致，问道：“此碗可是鱼梁陶器？”
老者说道：“正是，两文钱一只，不过听说在塞内，可就贵多了。”
荀谌问道：“听口音，老人家似是青州人氏，不知家中人口几何，田里收成多少，可足足食？”
老者说道：“小民原籍青州平原国厌次县，家中尚有小儿夫妇和这两个孙子，今年田里欠收，仅粮食不敢说足食。”
荀谌问道：“厌次土地肥美，物产丰茂，保不归原籍善保宗族？”
老者摆摆手，说道：“原乡已无地产，听闻县中不日即会依户授田，赋税又低，此间土地新垦虽说肥力不足，然官府不禁百姓在水流山林捕鱼打猎，维持生计要比原乡容易得多！”
荀谌说道：“不禁百姓在水流山林中捕鱼打猎，乃朝廷大政，薄州与塞内并无不同。”
老者笑道：“客人应是官家或富家子弟，不知下民之苦。小民原乡里，土地水流湖泊尽归贵人或豪族，朝廷不禁，主家有禁，若是犯禁，挨打吃讼，还不如去啃草根树皮。薄州之地，荒地水流山林尽皆归公，朝廷法令没有折扣，小民想打鱼，没人敢阻，所得足够家人果腹，打得多了，尚能卖钱补贴家用。”
荀谌问道：“听闻薄州屯田，令百姓别籍异居，拆人骨肉，毁人宗族，离经叛道，不怕招致民怨吗？”
老者再三打量荀谌，说道：“小民愚钝，并不知书，像我等下民，宗亲聚也好，散也罢，无非求口饭吃，有饭吃方能活命，有命方能子孙满堂，子孙满堂，何愁宗族不兴！”
荀谌长揖一礼，辞别老者，说道：“受教了。”
上马后，荀谌若有所思，遂脱离官道，顺着乡道小路走，不管田间地头，还是茶棚茅舍，只要遇到人，即驻足闲聊几句，故数次与阳赞所遣哨骑错肩而过。若不是亲随一再催促，荀谌不知又要耽误多少路程。
申时三刻，荀谌终于到达渡口，被阳赞、祖炎接住。渡过辽水后，阳赞执鞭，请荀谌上车。荀谌固辞。阳赞笑道：“卫薄州本欲亲迎太守，只因军务繁忙不得分身，特嘱赞为太守执鞭开路。太守若辞，使赞有负嘱托，恐来日见责！”
荀谌说道：“卫薄州如此礼遇，谌实不敢当！奉国乃高士，谌岂能役使之！”
阳赞笑道：“太守谬赞。赞不过平北将军帐下一军头，能为太守执鞭驱车，实乃荣幸，请太守勿再相辞！”言毕，不由分说，跳上御者之位，扬鞭策马，朝咸平而去。
及至咸平南门，天色向晚，郦奇请荀谌饮过三杯洗尘酒，即罢亭宴，令鼓吹高奏，簇拥荀谌向刺史官邸而去。卫猛闻报，即率州郡文武官员出府迎接。
大堂叙座，刘难致辞。荀谌说道：“谌本布衣，原无才学，有赖祖上余荫，侥幸有些虚名而已。而今使君错爱，诸位厚意，谌实愧不敢领！”
郦奇笑道：“友若过谦了……”
不待郦奇说完，荀谌起身，向卫猛一礼，说道：“恕谌直言，今日薄州所敬者，乃颍川荀氏，而非荀谌。谌自入薄州，一路眼观耳闻，知薄州之道与荀氏家学不同，甚至相左，故薄州之敬，亦非真心。谌在此间，如坐针毡，不如归去。”言毕，自行离去。
卫猛错愕。郦奇笑道：“名士风骨，果然不凡！”
堂下众人相互私语，秩序大乱。白雀叫道：“狗屁名士，不识抬举，来来来，诸位吃酒！”
卫猛骂道：“匹夫，哪里都有你，来人，打出去！”
见卫猛动怒，堂下众人皆散。阳赞劝道：“主公息怒。荀友若虽然无礼，但其为人并不虚伪，适才其所言，亦为真心，且话中有话，应有所指。”
郦奇说道：“明日荀谌会来刺史府交割政务，到时奇等以言挑之，观其真意。”
卫猛长吐一口气，说道：“那就有劳别驾了。”
次日一早，荀谌果来投递名刺，拜领政务。郦奇、许程二人于暖阁中，接见荀谌。荀谌问道：“卫使君不在？”
郦奇说道：“将军与军师有军务相商，稍后即来。”
荀谌面无表情，兀自饮茶。许程笑道：“昨晚友若所言差矣，薄州敬荀氏，即为敬朝廷，敬天子，何谓心不诚呢？”
荀谌说道：“天子是天子，朝廷是朝廷，荀氏是荀氏。治中之言，亵渎天威，还请慎言。”
许程说道：“恕程等鄙陋，实在不懂友若之意。”
荀谌冷笑道：“治中乃刑名大家，极擅名辨之学，何故为难下官！”
郦奇说道：“卫使君励精图治，欲揽天下才俊，共治薄州。友若出自颍川名门，门生故吏极多，可否荐来以助薄州？”
荀谌说道：“薄州科考取士，英才云集，自有所重，何必买椟还珠，贻笑大方！”
郦奇笑道：“自有所重，说的好！不过，友若大才，今来薄州，应有奇策，还请不吝赐教？”
荀谌说道：“下官观政而来，无策可献，不过，在任期间，愿做循吏，不违薄州大政。”又稍作犹豫，说道：“下官赴任前，京中有传言，说幽州因辽东之变，陶刺史或不能久任。二位大人若再无吩咐，下官告退。”
见荀谌离去，许程说道：“此人心有千秋，腹藏锦绣，然终不归薄州所用，惜哉，痛哉！”
郦奇说道：“此人能来咸平，亦是薄州一段机缘，即便不能为友，亦要刻意交好，决不能为敌。”
且说卫猛听完郦奇、许程汇报与荀谌会谈的经过，说道：“如此说来，世家名门并非铁板一块，颍川荀氏与陶刺史一样，虽外托袁氏，却另有算计，这就有意思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