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四章 冠带归乡
天子赐座，又令宦者进酒食，说道：“此乃便殿，卫卿不必拘礼。”
卫猛再拜，进呈昨日所书表文。天子略略看过，笑道：“多事之秋，卫卿受惊了。”
卫猛举觥，天子做酬，氛围渐浓。天子问道：“十年来，卫卿驰骋塞北，鲜有败绩，何也？”
卫猛对道：“赖众人通力，犁剑合鸣，积小胜为大胜。”
天子黯然神伤，顾自饮酒。卫猛大急，伏地请罪。天子忽地又笑，叹道：“朕昔诛窦氏，抑党人，何尝不欲上下通力？而今重立外戚，复任党人，何尝不欲通志与众？奈何朝臣相互倾压，党同伐异，州郡阴结豪强，为祸地方，朕又当如何？”
卫猛汗流浃背，不敢复言。良久，天子问道：“令师元稚在时，曾言朕所用非人，当罢中常侍，卫卿以为如何？”
卫猛心下一横，对道：“内侍把持少府与大长秋，侍中寺又在少府，禁中与台阁交通，尽归小黄门，如此内侍权掌中枢，然内侍身残，有违阴阳，久掌中枢，于国不祥。且内侍长于权斗，短于理政，虽多忠顺，然当户之兰，不得不除。”
天子笑道：“方今天下，士人与豪强趋同，其把持郡县，妄议朝政，已不可信矣。若用卫卿之言，弃内侍不用，朕当信何人？”
卫猛闻言，知天子久历挫磨，雄心渐堕，治事不成，专意治人，遂道：“陛下励精图治，圣心备焉，今但有所命，臣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天子复命卫猛入座，笑道：“卫卿乃朕之镇国利剑，非时不可出鞘。朝局不稳，大将能建功于外者，自古鲜有。洛阳乃是非之地，为卫卿周全而计，冠带归乡如何？”
卫猛问道：“臣原籍安邑，因配独孤氏随迁夏州，又领沓氏县封地，陛下欲臣隐归何处？”
天子说道：“卫卿父祖坟茔，俱在安邑，所谓衣锦还乡，当归故里。”
卫猛伏拜，说道：“臣自幼失怙，今归安邑，若无子侄随行，不敢称荣乡里，还请陛下垂怜，亦赐卫琥、卫弁诸人归乡。”
天子准奏，下诏卫猛移病归乡，仍拜领卫将军与安北都护府都护。
消息传开，宫墙内外，几家欢喜几家愁，不尽表述。卫猛如释重负，高调拜会大将军何进与司徒崔烈、司空许相、太尉张延，再见大长秋赵忠、宗正刘虞和尚书卢植，又会袁隗，表袁术为折冲校尉。袁绍投桃报李，表鱼松为渔阳令。
二月初，卫猛起程归乡，越骑校尉何苗、虎贲中郎将袁绍和议郎孙坚饯行夕阳亭。卫猛大醉。
卫猛一行过函谷，渡陕津，歇脚大阳城，始闻江夏兵赵慈聚众叛乱，连克六县，杀南阳太守。卫猛问道：“南阳乃光武旧宅，天下首郡，连遭兵祸，前景堪忧，不知朝廷欲遣何人平叛？”
大阳县令说道：“传闻朝廷已迁庐江太守羊续为南阳太守。”
卫猛喜道：“羊续乃党人名士，清正廉洁，军政兼通，去年连平舒县、安凤黄巾余孽，今至南阳，叛军不复为虑。”
三日后，卫猛一行北走吴坂道，路遇大风，择山坳避险。土人说道：“吴坂即虞坂，假虞灭虢，即行此道。此间恶风，临及盐池，有制盐之便，复有河东之盛，故此道亦唤盐坂道。”
卫猛回顾卫琥，说道：“此山亦唤薄山，或曰涿鹿之山，及至河东，相传尧都平阳，舜都蒲阪，禹都安邑，更为华夏祖居之圣境。”
卫琥惊道：“孩儿既归乡里，当周游河东之地，凭吊圣人之迹。”
及至安邑，因祖宅破旧窄小，卫猛遂寄居老族长庄中，又使重金，重修卫氏宗祠及父祖坟茔。老族长大喜，使人助修卫猛祖宅，又令其子卫觊为伴，导卫猛周游乡里。
与此同时，天子大赦天下，罢太尉张延，拜张温为太尉，并驻节长安，开府治事，总督西征凉州叛军。旋即又闻大长秋赵忠升任车骑将军，掌征伐背叛、出使宣诏、荐举官吏诸事。
卫猛复忧，梁弼劝道：“薄州有军师阳赞、刺史扶沈、左骨都侯休利诸人主持军政，又有独孤夫人坐镇，主公不必忧虑。”
卫猛叹道：“本将不忧塞北，但愁西凉。如今赵忠擅权，张温寡断，内外掣肘，凉州平叛势必延宕无期，一则百姓受苦，二则靡费钱粮，恐伤国本也。”
时至三月，留嫂子曼奴主持家务，卫猛携卫琥、弄玉，由梁弼、阮盛护从，卫觊为向导，先游盐池，自解梁至蒲阪，北行汾阴，拜后土祠，又渡河至夏阳，游太史公司马迁故里后，北经龙门，至平阳，寻长平烈侯卫青之旧迹，又于南返途中，游后稷之山，总程历时月余，方归安邑。
四月中，太原郡太守臧旻潜至安邑，密会卫猛，说道：“辽西乌桓之乱愈演愈烈，代郡、上谷，甚至太原诸部乌桓，皆通鲜卑，叛迹已显，且匈奴休屠各诸部，暗结北地羌胡，有勾连西凉叛军之虞，而匈奴单于羌渠不能制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将军安坐乡里，于心何忍？”
卫猛说道：“猛奉诏归乡，一行一动，皆有郡县监视，如之奈何？”
臧旻怒道：“薄州之兴，本不在庙堂之算，皆赖令先师元稚与将军不计毁誉，自告奋勇拼杀而来，而今将军身居高位，当担大责，岂能拘于成例，惜乎羽翼哉！”
言毕，臧旻气喘吁吁，老态毕现。卫猛心疼不已，急呈茶水，说道：“恩公息怒，容猛三思。”
臧旻又取书信一封，说道：“自二月中，鲜卑数攻句注关，令兄雁门太守卫过督众力战，损兵过千，甚是疲惫，因闻将军归乡，故修家书一封。”
卫猛拆信看过，皆嘱曼奴之语，急令卫琥传入内院。卫猛说道：“猛欲密归薄州，恩公以为如何？”
臧旻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将军北归，自无不可。”
卫猛遂召老族长商议。老族长说道：“吾有族子唤卫固，表字仲坚，乃济威之族兄，现为河东郡掾，可为进出提供方便之门。至于济威家宅，可使族中子弟入住，勿令乡民生疑。”
卫猛笑道：“伯觎兄才学出众，名冠郡县，亦猛之族兄，不知可愿往赴薄州，与猛共建大业？”
老族长大喜，即召卫觊前来。卫觊见礼臧旻后，方与卫猛说道：“承贤弟抬爱，本不欲推辞，奈何家父年迈，舍弟年幼，为兄不敢远游，愿留居乡里，守护卫氏宗祠。”
卫猛万分遗憾，又不敢勉强，遂罢招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