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四章 官营之法
荀攸笑道:“久闻阳奉国多智,今见识矣!薄州与卫使君的难处,攸会如实上报朝廷和大将军。只不过……”
见荀攸欲言又止,卫猛笑道:“猛与公达兄一见如故,若有所教,但请直言!”
荀攸沉吟片刻,说道:“攸入辽东,见辽泽茫茫,沼泽遍地,辽水自辽阳县以下,水流纵横,险渎、辽隧、房县境内,地下多水,芦苇遍布,飞禽野兽成群结队,适于垦殖之地,甚是鲜见,故其地利,最大的用处是连接辽东与辽西的交通。若一直被叛军占据,辽东与幽州定然寝食难安,朝廷亦是难允,最终免不了一场征战。攸敬使君精忠体国,还望早图良策,免遭横祸。”
卫猛起身谢过。荀攸又道:“攸生颍川,惯见世族与豪强,聚族而居,奴婢成群,良田动辄上千顷,更多者不胜其数,能左右郡县钱粮词讼,更有任侠者,欺压上官。观薄州域内,土地归公,郡县聚民屯垦,百姓别籍异居,宗族不兴,故而官民一体,上下同心,颇有上古遗风。前时使君上表致休,欲辞薄州,倘若朝廷委任另牧大州,州内庄园遍布,豪强不法,不知使君用人行政,是因循旧例,还是欲效薄州?”
卫猛一时无语。荀攸微微一笑,起身请辞,说道:“使君盛情,攸感激不尽。如今中原战事胶着,攸不敢久留,还请使君早日发送攸等回京。”
卫猛笑道:“公达兄勿忧,明日甄遇船队从沓县来,装运大将军所需军资后,即护送兄长返京。”言毕,亲送荀攸出府。
府门外,卫猛犹豫了一下,问道:“六月中,朝廷邸报说,北中郎将于广宗城下,畏敌不前,获罪入狱,朝廷又遣河东太守董卓继任统兵,继续攻打广宗,不知公达兄有何看法?”
荀攸说道:“卢植大人的事,攸已有耳闻,却不知详情,不过卢大人忠君体国,海内人望,想必不会有事的。”
见荀攸讳谈,卫猛问道:“董卓乃袁司徒门生,卢大人获罪,是否与袁司徒有关?”
荀攸说道:“朝廷自有明断,使君且勿猜疑。”见卫猛面有不甘,又道:“攸离京前,大将军奏请为先幽州刺史郭勋、先中山国相元稚和乌桓校尉公綦稠等人叙功,却被内省驳回,言元大人兵败失国,理应削爵,说公綦稠援兵迟缓,致郭大人战死,应当议罪,还说涿郡太守等人作战不力,致元恶张梁逃脱,功过相抵就不错了。”
卫猛问道:“听闻广阳之战中,有涿郡义从军斩杀贼首程远志和邓茂,此乃天功,不知朝廷如何颁赏的?”
荀攸说道:“使君莫非是说那个叫刘备的?据攸所闻,大将军以为刘备部众,本为坐寇,战场立功,实属侥幸,大小授与官身即可,故并未封爵。至于所授何职,攸却不知了。”
卫猛送别荀攸,心中沉闷,落寞回府。书房内,阳赞叹道:“颍川荀氏果真了得,荀公达三言两语,扣人命门,赞不如也。”
耿旭问道:“难不成真要依荀攸所言,放弃险渎和房县?”
阳赞说道:“放与不放,并不紧要,重要的是荀公达所论薄州与颍州之政。其论之要旨,名在屯田与自耕,实在试探主公对豪门世家的态度。”
耿旭说道:“不错,中原郡县,无论豪族与小民,皆籍田在册,自耕自收,交纳田租赋税,郡县为政极简,百姓自得其乐,此与薄州聚民屯垦不同。虽说两者各有利弊,然人性趋利,常有攀比之心。主公欲图辽东,若治下田亩税法不同,民心必然不平,久之或生祸乱,若一体推行薄州之政,再造田亩户籍典册,一则大违朝廷律令,二则伤及百姓私利,或生民变,实违谋取辽东之本心。”
卫猛说道:“景初兄所言极是。多年前,卢法寿曾与左师议过田亩税法之事,言授田与民,改官屯为民屯。既然今日再提此事,不知两位兄长有何高见?”
阳赞笑道:“此事宜请别驾来议,赞于民政,并无长计。”
卫猛即着人去请郦奇、许程等人,结果议来议去,大致三种意见,一是推广官屯,新得辽东之地,若有人抗拒,武力镇压;二是一体改民屯,简约政务;三是因循旧例,薄州是薄州,辽东是辽东。三种意见之下,堂内之人,也大致分成三派。
郦奇起手止住诸人议论,看向门口的范全,笑道:“观范叔璧若有所思,从始至今,未曾发言,不知有何高见?”
范全起身向卫猛一礼,又向众人致礼,说道:“诸位可知营船中郎将钟离充造船之法?”
任列叫道:“叔璧休要卖关子,有话直说。”
范全说道:“钟离将军总官造船新法,却未面面俱备,建置各色工坊,而是委任吴会两地大小船场自行作业……”
范全话未说完,杨堂笑道:“范叔璧莫非是赞成民屯之策?”
黄鹤叫道:“杨之升休要聒噪,让人家把话说完!”
杨堂怒道:“黄子鸣什么意思?范叔璧说得很清楚了,官屯之田委任给百姓自耕,不就是民屯吗?”
黄鹤未再理会杨堂,起身推了一把范全,说道:“有话你快说!”
范全满脸臊红,说道:“官屯与民屯之间……其实……改屯田官办为屯田官营即可。”
郦奇嚯地起身,笑道:“屯田官营?倒是新主意,还请叔璧详讲!”
范全说道:“土地归公,因户授田,屯民自治,郡县收租征丁,统筹水利农具等要务,是为屯田官营。垦荒大业,先官办,后官营。”
卫猛笑道:“这么说来,屯田官营,与官山海制盐铁倒差不多,诸位以为如何?”
不待众人开议,郦奇说道:“官营之法,半公半私,公私兼济。薄州之内,无论农屯还是牧屯,若以此法行之,必定提振民心。”
许程说道:“别驾所言极是。如今咸平、长乐二郡,已有百姓不耐官屯清苦,或逃遁山林,或私毁农具等等,不尽表述。再者,中原士人经常攻诘薄州役民为奴,若授田于民,执行官营之法,必绝此毁誉,收拢中原士人之心。”
阳赞说道:“若在辽东执行此法,并不多伤百姓私产,只是捡地别籍,加强控制而已,除少数大族大户,下民百姓甚是获利,诚若如此,镇抚辽东,易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