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八章 岂能惜命
说话闰七月中，眼见秋收将至，玄菟郡内群寇愈演愈烈，耿旭仍未赴任，郡内属官和一些族老终于坐不住了，结队来到咸平，欲请耿旭上任，主持大局。耿旭却装病在床，拒不相见。
个别族老大怒，硬闯入府。耿旭无法，只得使人招入内室相见。其中一位白须者，凝望耿临片刻，问道：“老朽姓李，令尊在时，与某私交甚厚，府君尚识老朽否？”
耿旭强挤出一丝笑意：“世伯说笑了。”
李氏族老冷哼一声，说道：“恕某直言，府君本无病，何故如此？”
耿旭心想：“坏了，李氏族老精通医术，我怎么给忘了！”遂撑起身子，说道：“不瞒世伯，前时坠马，不知怎地，腰间看似无伤，却奇疼无比，不能稍动，用药无数，仍不见效。”
李氏族老两眼一翻，说道：“某知府君病在心，不在身。”
耿旭无奈，闭目养神。李氏族老问道：“薄州既图玄菟，何故又弃之不顾，任由公孙度去祸害？”
耿旭暗惊，默然无语。李氏族老起手摒退其他人，说道：“此间只有你我二人，贤侄别装了，起来说话！”
耿旭翻身起床，长揖为礼，说道：“世伯恕罪！非旭畏敌，公孙氏做局，受众多族老拥趸，旭若用强，无疑与民为敌，且伤先父与郡中族老之旧谊，故称病滞足，不敢赴任。”
李氏族老说道：“如今贼势坐大，反噬其主，众豪族已与公孙氏生隙，贤侄此时赴任，正当其时。”
耿旭不言。李氏族老说道：“当年令尊在玄菟，遇事多问老朽，贤侄若有难处，尽可开口。”
耿旭沉吟良久，说道：“事关机密，本应不语，然世伯垂询，不敢不答。旭受皇恩，得牧玄菟，欲效薄州，检地别籍，推行屯田，然郡内豪族林立，庄园遍布，旭久思无策，故而伤神。”
李氏族老先是一惊，旋即又笑道：“贤侄多虑了。辽东乃边郡，富庶不比中原，地过千顷者，为数并不多。百姓所以修筑坞堡，聚族而居，除恩养族人外，最大目的是防范胡夷劫掠。今有薄州屏护，辽东得以太平，郡县若能兴修水利，发展农耕，又有谁愿意聚居于坞堡方寸之地？”
耿旭说道：“财有等差，人皆趋利，诸多庄园之主，久享尊荣，恐难让利于下民。”
李氏族老问道：“郡县有盐铁之权，薄州牛马无数，对付那些小土豪，只是举手之劳，何故非要他们家破人亡、财尽人散？”
耿旭冷笑道：“世伯所言那些小土豪，追随公孙度为恶多年，总该付出一些代价吧。”
李氏族老颓然失神，瘫坐在地，良久问道：“此乃太守之意，还是卫薄州的主张？”
耿旭以手扪心，正欲答言，忽听门外有人朗声叫道：“正是卫猛之意！”话音刚落，就见卫猛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郦奇和阳赞。
卫猛扶起李氏族老，又深深一揖首，笑道：“适才猛等久立门外，已闻老先生与耿太守的谈话，获益匪浅，遂改了主意，只惩首恶，其余不论，老先生以为如何？”
李氏族老将信将疑，勉强点了点头，说道：“老朽既来咸平，愿受差遣，使君有话，但请吩咐。”
阳赞起手一礼，说道：“烦请老先生速回郡中，将与耿太守所谈之语，传于各县族老，若愿自行遣散部曲、别籍分田者，于府门上用白灰涂写甲子二字。五日之后，薄州大军将入玄菟，进剿群寇。”
李氏族老不敢怠慢，即辞咸平，与众人径回郡中。阳赞即刻传令，命阎柔部众将“甲子”二字的含义散布给群寇，并起头挑门上写有二字的大族劫掠。
卫猛甚是不解，问道：“军师这是何意？”
阳赞说道：“在薄州大军威压之下，玄菟郡那些大族，多半不敢违逆新政，然其中软骨头、伪忠者，大有人在，故令阎柔部众先掠之，意志不坚者，必写而又涂之，此一也。其二，那些贼寇获知消息，必怨一些大族背叛或违逆公孙度，就免不了一番报复，只是如此报复之下，公孙度在辽东必然大失民心。”
郦奇看了阳赞半晌，叹道：“奉国真毒士也，就不怕折寿短命？”
阳赞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万万年。况为薄州之大业，我等岂能惜命乎？”
五日之后，白雀、张晟兵分两路，攻入辽阳等县，因有郡县官员和百姓的接应，又有阎柔提供的情报，公孙度所豢养的那些坐寇流贼，不堪一击，数日之内，除少数逃匿山林外，大部被歼，白雀、张晟缴获钱粮物资堆积如山，不可胜数。而阎柔部众则在混乱之中，押运着抢来的钱粮珍宝，自回且虑故城。
玄菟郡徐氏、公孙氏等六家豪强的庄园，先经阎柔部众的劫掠，后经薄州军的攻打，业已荡为平地。至于各县其他的大族，诚如阳赞所料，有两成人家的宅门上没写“甲子”二字，有三成是写了又涂，只有一半人家自始写着“甲子”二字，其中就有李氏族老等人。
耿临秉承卫猛之命，将白雀、张晟所缴钱粮物资，取三成入府库，其余七成，按损失比例，尽数分给宅门上自始写有“甲子”二字的人家，并趁机散布屯田新政的内容。
各县大族包括百十口人的小户族，自乡至县，纷纷上报户口和田产，更有一些精明的，闻知郡县要因户授田，除让族人别籍分财外，还令适龄子弟速速成婚立户。所谓有样学样，一时之间，各县婚庆频繁，尽掩战乱之后的创伤。家有女儿的人家，无论大户还是小民，身价立涨，所求彩礼数目一日数涨。至于那些下民奴婢，则翘首以待，恨不得屯田新政即刻执行。
闻知玄菟郡的情况，公孙度咬牙切齿，气得直跺脚。徐氏族长劝道：“升济休恼！卫猛风头正盛，不宜再去硬碰。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只要我等谋划得当，机会总是有的。”
且说卫猛闻报，冲郦奇笑道：“如此看来，玄菟新政，不需两年，即可大成。”
说话间，见刘难领着两个人进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身着一件破旧的官衣，看不清什么品阶，另一个二十五六岁，短小壮实，目射精光，不怒自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