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二章 黑山飞燕
探得元稚气绝，卫猛瘫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陆英扶起卫猛，说道：“天色将晚，春雨又至，请主公渡河。”
卫猛抹去脸上雨水，跟着陆英来到渡口处，被白雀扶上一叶小舟。舟行水上，风雨交集，卫猛先是一个寒颤，然后心若刀绞，不由地泪若涌泉，号啕大哭。陆英、白雀陪着，莫不抹泪。
行至对岸，卫猛被众人抬进岸上军帐，又被白雀强灌了半碗姜汤，好不容易哭累了，遂沉沉睡去，不多时醒来，又哭，哭累了，又睡，睡醒又哭，反复数次，黎明时分方睡死。
时至午时，卫猛醒来，口渴难耐，又见帐内无人，遂出军帐，一眼望见帐前木桩上，白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脸上还有数道血印子。卫猛先是一惊，旋即想到昨夜白雀强灌自己姜汤，被自己先用马鞭抽打，又喝令绑在帐外受雨淋，心中顿时又是一疼，一边流着泪，一边上前给白雀松绑。
白雀见状，知卫猛已从极哀处缓过神来，心中大喜，叫道：“陆监军，陆监军……”
陆英闻讯，急传米粥一碗，呈给卫猛。卫猛喝了两口又放下，问道：“是谁？”
陆英说道：“黑山飞燕。”
卫猛又问：“如何中箭的？”
陆英长叹一声，将自己所见所闻细细讲了一遍。原来，在元稚郡兵炸营溃散之时，一众亲随护着元稚、陆英本欲泅水渡河，却被混乱的百姓所阻。眼见黄巾军掩杀过来，幸好韩桂所留二百余骑冲过来，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元稚、陆英循凸岸而上，又被黄巾兵层层阻击。那些黄巾兵凭借地势，将元稚等人压向水边泥滩之地，生生击杀韩桂骑兵近百人。得亏韩桂骑兵悍勇善战，最终冲破敌阵，来到那处崖岸之下。
在荒草之中，元稚发现一条缓坡直通岸上，又遥见卫猛渡水杀回来，遂令沿坡而上。不料行至半坡，坡顶草丛中突然涌出一股黄巾军，个个手持劲弓，乱箭齐射，顷刻之间，韩桂骑兵和元稚亲随损失过半。元稚急令回撤，就在这时，不妨数支冷箭射来，正中元稚和身旁一名骑者。
见元稚跌落荒草之中，陆英督众猛冲，方救回元稚，撤回崖岸之下。适逢徐观率部杀来，与卫猛合兵一处，组织反冲锋，击破了黄巾主阵，那股黄巾弓手方匆忙撤离，陆英等人方活了性命。
就在元稚气绝之时，白雀率部赶到，与韩桂、徐观合兵一处，本欲再次冲击黄巾军阵，为元稚报仇。不料黄巾军一见白雀铁骑，收兵即走。白雀虑及卫猛安危，也不敢追击，遂收兵回到渡口。
卫猛问道：“何以知道对方是黑山飞燕所部？”
陆英呈上一支羽箭，说道：“此箭正中元太守前胸，上有黑山飞燕四个铭文。此前曾闻元太守说过，黑山飞燕多年为寇，早就置有轻骑和弓手，非一般黄巾军可比。”
此时，白雀狠狠跺了一脚，骂道：“这个贼厮，白雀誓杀之！”又道：“新市城虽然沦陷，但鲜虞亭方面，中山国相张纯已构筑营垒，调兵来守，一时无虞。请主公西进灵寿，与子度兄合兵一处，再战褚燕。”
陆英摇摇头，说道：“元太守之薨，绝非那么简单！试想一下，自元太守真定受挫，被围九门，到毋极、新市两城沦陷，再到折戟滋水，分明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杀。起码现在看来，除了黑山飞燕，杨凤等人也脱不了干系。若英所料不错，灵寿、蒲吾等城恐已失守，不然黑山飞燕纵有天胆，也不敢跃进数百里，且能避开我军斥候探查，如此从容地埋伏在滋水右岸。”
卫猛沉吟良久，说道:“自用兵平冈道，我等数月忙碌，却仍然救不得左师！也许左师说的对，本将就不该来冀州，若是没来，以左师之智，或许根本没有性命之忧！”言毕，即令向鲜虞亭进发。
营门之外，原来得渡的百姓围在当道，其中一位老者走出来，说道：“元国相为我等下民百姓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可谓义薄云天！我等贫贱，无以为报，不敢再拖累将军，请将军不以我等凉薄，允许各自散去。”
卫猛急忙下马，扶起老者，说道：“元国相乃本将家师，家师尸骨未寒，其教安忍背之？且众父老家业尽失，又数逆黄巾，今若散去，安得活命？本将不才，愿保众父老同归薄州，再兴家业，还请老丈不要推辞。”
“我等久慕薄州，只是故土难离，实在不忍背井离乡。”老者边说边向后招了招手，人群中迅速走出青壮五百余名，又道：“这些儿郎，可继我等常山百姓之志，自愿追随将军征战四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卫猛欲再劝，老者笑道：“将军可知荆轲故事？若再犹豫不决，我等情愿自戕于将军马前！”
陆英叹道：“今日得见燕赵风骨，陆英即死无悔了！”
卫猛见说，即令把军中粮食尽数分给各家百姓，将那五百余人的青壮编入韩桂所部，又辞别众百姓，督众前行。
刚行数十步，忽听一名孩童的哭声，回头一看，见一老妇正在哄着怀中的孩子，卫猛问道：“可是饿了？”
老妇说道：“不是。此子之父，阵亡于九门城，其母昨夜因伤寒而故，已成孤儿，如今大哭，想是记挂母亲了。”
卫猛又问：“几岁了？”
老妇说道：“方满两岁。”
卫猛对陆英说道：“本将六岁时，被左师携至平城，得遇独孤氏，其后方得纵横辽北。此子乃壮士之后，不可不恤，而左师尚无后人，此子若能入继元氏，岂不两全其美！”
老妇家人和跟前百姓闻言大喜，纷纷跪伏在地，叩谢不已。卫猛又问孩童的姓名和八字，叹道：“此子原姓韩，光和五年生人，元氏县人，小名狗儿，又与本将小号相重，真是莫大的缘分！此子既为左师之子，当系卫猛之弟。狗列六畜，别称福孙，狗儿可取福字为名。古有良犬唤韩卢，来日可择韩卢为字，亦表不忘旧宗之意。”
陆英笑道：“鲜见主公读书，不想如此博学！”
卫猛心绪大好，怀抱元福，来到元稚灵前，撮土焚香，告慰英灵，又携元福上马，千哄万逗，诚如当年元稚抱着自己北赴雁门一般，策马徐行，朝鲜虞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