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二章 鸿都学士
卫猛一时五味杂陈，有赖天子支持，辽北大兴商贸，赚得巨资，得以补贴百业，各郡方得稳固基业，然而天子积蓄私产，却吝啬用于国事，只是一味地藏于库中，若守财奴一般，可谓不知其可也！
见卫猛愁眉不展，阳赞笑道：“寇裕密报，八月中，韩楷、许代聚千石海船五十余艘，赊买吴会两地铜镜、葛布、丝绸、茶叶、盐铁、青瓷等物，勇闯涨海，历时月余，到达交州日南郡，又行二十余日，到达扶南国属地典逊，与身毒国越海商人交易，即获利三百余万金……”
卫猛惊道：“平凡之物，何得如此巨利？”
阳赞说道：“且不论它物，单说丝绸和青瓷，吴会之地，一匹平常缯物（丝绸）价值二金，而在典逊身毒商人那里，一两缯物价值一金，一匹缯物重五斤有余，价格达五十余金，韩楷、许代所运缯物一千余匹，获利五万余金，在典逊，青瓷盘一个值一百五十贯，碗一个值一百贯，瓶一个值一百五十贯，一万只碗重量约合二十石，而韩楷船上仅碗即有近千石，价格在五百万金以上，只因急于出货，遂半价卖给身毒国和当地商人，仅此一项即获利二百余万金。”又道：“只是在回程中，遇涨海风暴，沉没船只十六艘，中有载金船七艘，直接损失了百余万金，所幸在典逊购得胡椒万余石，被安全运回翁洲。胡椒在典逊每百石值二金，到汉地中原，每斤价格在一至三金之间，算来那万余石胡椒至少能值一百二十万金。”
卫猛且喜又惊，说道：“传令韩楷、许代诸人，在钟离充造出新船之前，不得再次远航域外，虽海商巨利，然大海风险，若是折了我麾下干才，虽千万金之利，却不足以弥补我心中之痛！”
阳赞领诺，又笑道：“寇裕信中还说钟离充在吴会两地船场中，购买坚木，定制各类配件，然后运回翁州，已试制五千石战船和万石坐船、粮船各一艘，战船长三十三米、宽十一米、舱深三米，三桅十三舱，需水手三十人，可载武装军士二百人；万石坐船长三十八米、宽十五米、舱深五米，三桅，需水手六十人，可载客千人或八千多石货物；万石粮船长三十二米、宽十二米、舱深五米，三桅，需水手六十人，可载粮九千余石，预计明春三月，即可下海试航。”
卫猛又是一惊，问道：“如此大船，资费如何？”
阳赞说道：“据寇裕之言，造五千石战船，费约七百金，造万石坐船和粮船，各费约一千金。当然，因造船材料都是购来的成品，部分装置还是定制的，故试制那三艘大船，费用翻了近三倍。”
卫猛叹道：“如此说来，钟离充造船费用，比起韩楷、许代涉海所赚巨利，算是九牛一毛了！”
说话光和五年正月新春，辞旧迎新，辽北四郡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忽闻天子敕命，罢元稚、耿临和扶沈太守之职，着即押送洛阳候审。卫猛大惊，急赴咸平，行至永平时，又闻天子下诏，大赦天下，元稚、耿临和扶沈遇赦免罪，俱为议郎。卫猛焦躁万分，不顾风雪，倍道赶路，途中得遇耿临，急问何故，耿临却不知所以。
及至咸平，见到元稚、扶沈，卫猛心稍安，又看邸报，方知天子诏令公卿根据流传的民谣，检举为害百姓的刺史和郡守，当朝太尉和司空畏惧权贵，不敢实纠，妄自揣测，检举了地处边远小郡的清廉有为官员二十六人，欲交差了事。其中检举元稚、耿临和扶沈的根据，是洛阳城中有民谣说“西河狗，聘白鹿；耿不寐，元元苦。”
卫猛笑道：“西河狗言卫猛，白鹿应指独孤雁，不过，民谣后半句，意指百姓愁苦，此与耿叔父和左师何干？”
耿临说道：“谶纬附会，何患无词!”
扶沈冷哼一声，说道：“白鹿与苍狼，乃我胡族之神祗，可指汗妃夫人，也可指本府自己。”
卫猛又看邸报，原来太尉、司空诸人之举，惹怒了不少官员和百姓，纷纷至宫门鸣冤，司徒陈耽与议郎曹操又联名上书揭发其中之佞行，天子遂斥责太尉与司空，并诏令因所谓民谣被征召问罪的官员，俱为议郎。
众人半晌无语。卫猛看着邸报，问道：“朝廷任乐松为咸平郡太守、任芝为长乐郡太守、贾护为永平郡太守，此三者何人？”
元稚说道：“此三人皆鸿都学士，原为侍中，乃天子宠臣。”
卫猛想了一下，说道：“曾闻中常侍毕岚说过，鸿都门学皆以尺牍辞赋和工书鸟篆之才而进，岂能为政治理郡县？”
元稚笑道：“如何不能!光和三年，鸿都学士中，即有梁鹄出任凉州刺史、卻俭出任益州刺史，如何不能有人来作太守？”
卫猛倒吸凉气一口，惊道：“这，天子何故如此？”
元稚沉吟片刻，说道：“我朝自世宗以降，以经学举官，出现诸多经学世家，他们把持学问，掌握郡国征辟之权，经学官员莫不出于其门下，如此循环，造就诸多累世公侯的豪门大族，他们把持外朝，与外戚、中官相争，故先帝大兴党锢之狱以制之。本朝天子诛杀大将军窦武，抑制外戚，建置侍中寺，宠信中常侍，意即牵制外朝尚书台。至于建置鸿都门学，取人入仕，除天子志趣之外，莫不有争夺官员征辟大权之意。且鸿都取士，无论贵贱，皆以考试为进，此与辽北郡学取士和百工都水用人，颇是类似。”
卫猛叹道：“诚如左师所言，天子真乃英明睿智之主！不过，中常侍也好，鸿都学士也罢，猛观皆非用之人。”
元稚笑道：“亦不尽然！尺牍辞赋、工书鸟篆虽说末技，然经学大儒中，精于此道者，不在少数。单说乐松，其人也颇是机智。光和三年，天子欲修毕圭苑、灵琨苑，被大臣谏阻。乐松进言说，周文王有苑百里，别人觉得太小，而齐宣王有苑五里，别人觉得大，何故如此？是因周文王之苑虽大，却与百姓同享，百姓自然不会觉得太大。天子借其言，遂修二苑。”
扶沈大笑，说道：“朝廷素以经商为贱业，若以乐松之论类推，辽北用商济民，岂不贵若先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