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八章 胡儿知礼
且说管承至翁洲,卫猛亲迎港口。管承惶恐,伏地不起。卫猛颇为惊异,问道:“伯嗣兄与猛袍泽与共,何故如此?”
管承再拜,说道:“近年来,末将用兵,多有自专,请主公治罪!”
卫猛笑道:“寇司马数言伯嗣兄不避险阻劳苦,累有大功,不意谦逊如此,不愧良将也!”
管承起身,与寇裕会视,揖手一礼,说道:“某不读书,扰寇司马多费心力,多谢!”
卫猛欲检视山越兵,管承却道:“山村野夫,空有勇力,不精战阵,不值主公亲阅。不过,此行尚有贵宾附船而来,特来拜会主公。”
管承言毕,向后一挥手,其亲兵即簇拥四人走过来。卫猛抬眼望去,大吃一惊,趋步上前,接住为首白面文士,笑道:“先生恕罪,猛失礼了!”又回顾管承,骂道:“匹夫!如何敢惊先生大驾?”
原来白面文士正是蔡邕。蔡邕笑道:“君侯错怪管将军矣!”又指身后三十余岁的壮汉,说道:“此乃许……”
壮汉急向蔡邕揖首,笑道:“粗鄙野人,不敢劳烦先生绍介名籍。”又见礼卫猛,说道:“某姓许名昭,表字潜夫,世居余杭县,素仰君侯,前时有幸得识管将军,受邀同去乌程募兵,因闻君侯南下江东,遂不避唐突,特来拜见。”
卫猛知余杭许氏乃望族,佃农万余,奴婢上千,又置铜镜、缯帛作坊,家资巨万,今见许昭屈尊结交管承,心中不由一紧,笑道:“失敬。猛等塞北戍卒,置业会稽,只为筹措军资,若有扰民害财之举,猛定不饶恕!”
蔡邕身后一人闷哼一声,说道:“将军职掌塞北,镇抚鲜卑,功莫大焉,令人钦佩。而今陈兵江东,虽说违制,然靖海除寇,护卫海上航道,尚不失大义,只是于句章等地强购民田,却不知从何说起?”
卫猛观此人二十余岁,虽文士装扮,却极为雄壮,又见其神态冷傲,谈吐犀利,不敢怠慢,正欲答言,却见蔡邕说道:“仲翔失礼,君侯切勿见怪。此子姓虞名翻,表字仲翔,本郡余姚人,其父乃交州日南郡太守虞歆。虞氏家学渊源,此子尤善《易经》,兼通医理,实属佳人。近年来,仲翔从蔡某游学,教学相长,令人畅怀。”
卫猛与虞翻相互见礼。蔡邕又指身后十五六岁的少年,笑道:“此子姓高名岱,表字孔文,吴郡人,贵义轻财,精研《左传》,乃蔡某故人之子……”
卫猛问道:“先生所言故人,莫非东观名儒、故外黄令高彪大人?”
蔡邕惊道:“君侯亦知高义方乎!义方贤弟学贯古今,道通天人,天子爱之,诏东观画其像,以劝学者,然天不假年,竟病故于任上,惜哉痛哉!”
见卫猛言及其父,高岱心中大恸,进子侄之礼,拜见卫猛。许昭说道:“孔文贤弟居丧中,本不远游,因虑蔡先生远涉江湖,故随驾护送,欲至山阴。途经钱唐,于浙水之上,蔡先生得遇管将军,闻知卫将军在翁洲,遂附舟同来。”
卫猛闻知并非管承惊扰蔡邕,心下暗舒,与众人护起蔡邕,同归行衙。
筵中,任列进酒蔡邕,纵论五经,蔡邕叹道:“不愧卢子干之徒!”
虞翻不服,说道:“卢尚书学通五经,尤重三礼,以礼立学,天下之望,然右进兄诸子为政,恤小民不敬君子,岂不闻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复敢妄称卢氏门徒耶?”
任列说道:“薄州域内,胡夷近半,卫将军推崇卢学,以礼教化百姓,功德巍巍。诸郡耕织之家,庶几流民或降虏,其宗族家业,本已破败凋零,卫将军匡时济世,聚民屯垦,兴灭继绝,重振礼教,何来不敬君子?”
虞翻冷笑道:“花言巧语!使民别籍异居,父子相离,兄弟相弃,孝悌不存,礼安在乎?”
任列微微一笑,说道:“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仁者爱人,是为道;礼者敬人,是为器。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又曰君子不器。薄州苦寒,垦殖不易。耕织之家,所以别籍异居,旨在屯田,贵在养民,是为大仁;胡夷之家,所以别籍异居,旨在移风俗、序人伦,贵在和人神、安国家,是为大礼。”
见虞翻欲再言,蔡邕急止之,说道:“仲翔精研易经,当知通变,何以食古不化?”
卫猛笑道:“先生雅量高致,士之楷模,猛等后学之辈当效之!”
此时,穆举避席,进酒蔡邕。蔡邕闻知穆举乃盛宪弟子,颇为吃惊,遂试问其功课,见穆举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叹道:“传闻京中有议郎鱼松者,虽薄州夷族,然学富五车,蔡某素不轻人,却心疑之。今见小友绍祖风采,蔡某始信胡儿亦知礼也!所谓一叶知秋,可证薄州文教之盛,决不虚言。蔡某老矣,如若不然,当效盛孝章,亲游薄州。”
见蔡邕兴致盎然,筵中高潮再起,卫猛因请虞翻作书,请其父襄助于日南郡置港诸事。
虞翻问道:“江东虽不比中原,然远迈辽东,将军既求富贵,来日可愿牧守江东?”
卫猛笑道:“猛等誓讨鲜卑,塞北不靖,不敢安享尊荣,于江东所行诸事,实为筹措军资,并无意与江东豪杰争胜,凡有利之事,愿与诸公共享之。”
虞翻嘴角微颤,应下修书之事,不再言语。
三日后,蔡邕起行,往归山阴。卫猛赠以重金厚礼,令管承驾大船亲送之。临别之时,寇裕悄问蔡邕:“听闻先生长女,聪明伶俐,已至金钗之年,庶几与沓侯世子卫琥同庚,沓侯有意高攀,欲为世子求亲,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蔡邕笑道:“卫将军美意,蔡某势必辜负了。小女昭姬早已议亲故人之子,不过,亲家乃河东安邑人氏,与卫将军同宗近族,故蔡某与卫将军,亦为儿女亲家。”
卫猛闻报,颇为郁闷,再三惋惜。许昭探知此事,往见寇裕,说道:“某有小妹,年及豆蔻,天生丽质,颇识诗书,欲请司马为媒,聘与关内侯穆举为妻。”
寇裕笑道:“此乃好事,裕敢不效力!”
卫猛得报,笑道:“不想许昭亦是妙人!还请士伦兄速备厚礼,本将会亲往余杭,为穆举求亲。”
许昭得信,大喜过望,即辞翁洲,驾乘快船,径回乡里,预备一应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