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三章 与狼共舞
卫猛遂离茶棚，引卢植又绕行一里许，来到市口一家货栈，从身上摸出一文大钱，丢给掌柜的。掌柜的仔细端详后，并不言语，直领卫猛一行来到内院暖阁，使人送来美酒佳肴，便悄然退去。
卢植问道：“此处莫非亦是甄氏产业？”
卫猛笑道：“是也不是。猛麾下玄菟右卫来京公干，常在此歇脚。”
卫猛进酒，卢植说道：“老夫饮茶即可。”
卫猛遂亦饮茶。卢植手指梁弼，笑道：“胡儿既为武孝廉，请入席说话。”
梁弼谢过，就于末座。卢植叹道：“老夫以礼立学，虽传道授业，然不显于中原，却流播于塞北，幸乎？悲哉？”
卫猛笑道：“薄州教化大业，自先生门下七学士而始，猛得刘易之、柳子元诸子辅政，薄州方有今日之盛。”
卢植问道：“济威奉诏入京，可知天子用意？”
卫猛遂言西凉平叛之事。卢植摇头，说道：“此一也，可知其二、其三？”
卫猛说道：“猛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卢植看向梁弼，说道：“请辅伯试言之。”
梁弼避席，稍做迟疑，答道：“安北都护府之职事，多与乌桓校尉、度辽将军重叠，今鲜卑不宁，乌桓动乱，而幽州刺史与度辽将军皆悬置，何也？盖因卫将军权重，欲召入塞而不能，何也？内外相疑也。故诏卫将军入京，或有削职之意。”
卢植笑道：“不愧武孝廉，远非寻常武夫可比！辅伯所言，可谓其二，至于其三，概因取财之故。”
卫猛急道：“薄州诸业方兴，钱粮尚不自给，若入贡朝廷，无异杀鸡取卵，或生大祸。”
卢植笑道：“方今天下板荡，水旱疫病横行，生民多艰，诸州府库空虚，岂独薄州乎？何况薄州造大船，窃据鄮县海中洲，远航扶南国贸易，凡此种种，休道他人不知！若非天子可坐收渔利，故而百般袒护，否则，薄州岂能撞破宪台之罗网？”
卫猛心中叫苦，不免暗叹：“卢植清流名儒，国之祯干，何以亦如他人一般腹黑！”又问道：“以先生之见，猛当如何？”
卢植似乎识破卫猛心中所想，起手饮茶，笑道：“筵中美味，老夫素不多见，今有口福矣！”
卫猛急忙布菜，侍候卢植用饭。须臾饭毕，卢植说道：“当归。否则，上元之夜留宿城外，反倒不美。”
卫猛又护卢植出阳市，同行至太学外。卢植笑道：“今日不期而遇，甚慰吾心！就此别过，济威自便。”
卫猛欲同行入城，卢植遥指开阳门城楼，说道：“京师象天设都，一十二城门，若心怀魏阙，殊途同归也。”
卫猛遂揖首恭送卢植离去。及回城，士庶尽皆燃灯，夜如白昼，街市喧闹异常，卫猛却无心游逛，径回府中，令鱼松捉笔，制作表文，直陈三事，其一请命从征西凉，其二请置度辽将军，其三入贡良马金钱若干。
次日一早，人报执金吾甄举来拜，卫猛欲辞不见，鱼松劝道：“依制卫将军职掌禁兵，预闻政务，执金吾位列禁军三卿，职乃卫将军下属。而今执金吾虽为勋官，然其来拜，亦为职份，主公不可不见。”
卫猛遂至中堂，问道：“上元节庆未了，执金吾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何以有暇至此？”
甄举答道：“水火之事，业已分属城门诸校尉。除月巡宫外三次，职下唯掌守卫武库而已，故有暇参拜上官。”
卫猛又问：“武库安否？”
甄举说道：“自讨黄巾，京中武库已空，库固无虞，然天下危矣。”
见甄举语含讥诮，卫猛不欲纠缠，垂首饮茶。甄举冷哼一声，起身告辞。
鱼松步出屏后，问道：“甄举其人，虽依附赵忠，然为人厚道，于赵忠多有劝诫之言，且系毋极甄氏，乃甄遇之族兄。今主公薄待之，或失人心。”
卫猛说道：“诈伪要名之徒，不足为虑。赵忠之流，其恶不在私德，而在不问是非，只问顺逆。仲节兄一向疾恶如仇，宁折不弯，不过在京数载，何以如此圆融？”
鱼松苦笑道：“与狼共舞，若非圆融，命岂久矣？不过，主公诫言，松当恪守。”
因言及毋极甄氏，卫猛不由念及甄姜，遂问道：“常山张氏可在京中？”
鱼松说道：“甄遇之兄甄逸，现任上蔡令，常山张氏随夫赴任，亦在上蔡。”
卫猛叹道：“汝南与南阳，皆二百余万口之大郡，上蔡令堪比边郡之太守。”
鱼松说道：“汝南乃袁氏故里，合郡官员，莫不以攀附袁氏为荣，想必甄逸亦是如此。”
卫猛暗想：“甄举，甄逸，甄遇……还有甄老掌柜和姜儿，有意思！”
午末时分，掖庭令毕岚奉喻前来，宣卫猛于次日入宫觐见天子。卫猛笑道：“老大人不采女事，何来雅兴伪充小黄门？”
毕岚骂道：“找打！大长秋叙将军前功，奏请天子下诏，召将军入京，拟委重任，奈何将军不念恩义，拒登大长秋之门。咱家不忍将军为人所害，故讨天子口渝，宣将军入宫见驾。望将军做好御前奏对，亦不枉咱家亲来一回。”
卫猛揖首谢过，笑道：“猛来时匆忙，未备好礼，来日加倍补足，亲送老大人府中。”
毕岚嗔笑道：“又来哄赚咱家，不当人子！不过，天子欲修南宫玉堂殿，令咱家铸铜人铜钟，将军若有孝心，可使快船输美金入京，亦不枉咱家与将军旧谊一场。”
卫猛肉疼不已，却笑道：“老大人吩咐，理应照办无误。”
毕岚大喜，又交待入宫细节，即归宫中。
次日卯时，卫猛过司徒府，入南宫东门。至苍龙门，早有小黄门迎候，引卫猛过尚书台，入威兴门，经云台、玉堂二殿，到达承明殿。
小黄门又引卫猛至前庭一处厢房等候，说辰正时分，即可进谒天子。不料候至巳末，亦不闻天子宣召。
午初，毕岚亲至，又引卫猛至西宫。卫猛问道：“何来太后宫中？”
毕岚不语，径至却非殿，引卫猛入大殿西厢，又使人进点心茶水，方才说道：“今大将军入宫，天子滞足朝堂，故令将军移步至此。”
卫猛问道：“何时得见天子？”
毕岚笑道：“将军静候即可。”
未正时分，有小黄门来报，天子将至却非殿。卫猛遂至殿外候旨。未时三刻，毕岚引卫猛进殿，绕过正堂，来到东房内，便自行退出。
卫猛抬眼，见正中御案后面，坐着一位男子，三十余岁，着通天冠服，知是天子，急忙稽首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