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章 素封之家
十月中，钱唐城外，凄风冷雨，卫猛与家人祭过老祖母。当夜，速宛不耐吴地风寒，病卧客舍。卫猛大急，遍请医者，却不见好，一行人遂淹滞城中。
钱唐令闻知有贵人病卧城中，进呈草药秘方及蔗饧。卫猛不敢泄露行踪，只令寇裕出面虚与委蛇。速宛用药后，霍然而愈。
说话天光放晴，秋意悠然，卫猛携梁弼、阮盛出城，东行不足二里，至防海大塘，信步南行，左观苍海浪潮，右览平湖碧水。行过几处沙洲，又见南山层林尽染，满目斑斓，薄雾笼罩，格外壮观。
阮盛拾起一片黄叶，沉吟片刻，叹道：“落木露无痕，碧波水含烟，江东一段秋，人间最清欢。”
梁弼遽然回首，凝视阮盛，惊讶万分。卫猛虽不动声色，却将阮盛所吟四句暗记于心。
忽闻有人朗声叫道：“三位小友请留步！”
卫猛循声望去，见右手岔道走来五人，喊话的乃为首老者，其人清瘦，须发皆白，商户装扮，身后四个壮汉皆麻布短衣。
老者向阮盛揖手一礼，笑道：“老朽素爱五言诗，常见离愁别绪、夫妇情爱之作，莫不哀叹身世命运、人生苦短，基调甚是悲凉。适才小友所吟四句，直言山水，清新明快，意境幽远，诚超凡脱俗。观小友不似读书人，却有此胸襟才气，失敬，失敬！”
阮盛不敢大意，无视老者，急与梁弼护在卫猛左右。老者一怔，向卫猛虚手为礼，笑道：“同为游人，江湖相逢，何不同行？”
卫猛摒退梁、阮二人，揖首还礼，说道：“烦请老丈引路。”
众人越峰涉溪，逶迤而行，于午时到达浙水岸，观江海交汇之胜景。卫猛遥指对岸，问道：“此间水阔，何不设渡直通余暨？”
老者说道：“时有涌潮，风急水恶，若无侥幸，大小船只均不得过，故此间欲南渡者，皆绕行百余里，至富春县狭中渡水。”
稍事休整，众人回返。见卫猛于途中细勘地势，评以兵家之言，老者冷笑道：“卿本佳人，奈何自误如此！”
卫猛问道：“当今天下板荡，兵事连连，男儿习武艺，从军报国，有何不妥？”
老者说道：“杀人而已，何必自欺欺人？小友既识地理，当知地贵养人，而非杀人。”
卫猛笑而不语。及复至防海大塘，老者手指西侧湖泊，说道：“此水名唤武林，原系海湾，钱唐旧治在西北灵隐山下，百姓散居山间谷地，地少人稀，甚是蛮荒。光武皇帝时，有会稽功曹唤华信，自北山至海中沙洲，又至南山，聚众断海修筑大塘，使百姓免受海侵之害。自此武林水周边，平陆渐多，百姓又淤塘造田，百余年间，物阜民丰，钱唐县治遂移今址，百姓又称武林水为金牛泊。”
卫猛惊道：“此华信者，移山填海，可比禹功！”
老者笑道：“吴会之民，禹王之后，敬天法祖，素尚治水，岂独有华信一人乎！”
卫猛又惊，问道：“如华信者，尚有他人乎？”
老者说道：“远者不提，单说临县余杭有大溪，山洪频发，助虐浙水，为害余杭、钱唐二县。熹平二年，富阳侯陈硕之子、时任余杭县令陈浑，亲勘地形，发十万民众，于县西南筑塘围湖，分杀水势，又移城于溪北，且筑右岸大塘，引水北流入苕，归于震泽。自此大溪不复为害，且新道北联乌程，故道东通钱唐，皆有水运之便。余杭、钱唐二县百姓，增垦良田无算，安居乐业，不在话下。”
卫猛问道：“陈县令安在？”
老者说道：“陈浑治水筑城有功，奉诏入京，现任黄门侍郎。”
卫猛长揖为礼，再拜老者，说道：“钱唐令有心了，卫猛谨受教诲！”
老者惊道：“小友何出此言？”
卫猛笑道：“你我藏头露尾，皆输矣。”
老者说道：“非也。看破不说破，君子也。如此老朽未输。”言毕，朗笑而去。
梁弼搔了搔头，说道：“此公狡黠，善意了了。”
卫猛说道：“其无恶意，试探本将而已。我等速归，来日赶赴余杭。”
次日一早，城头之上，昨日与卫猛同游的老者，亦即钱唐县令，目送卫猛一行出城，朝余杭而去。从者问道：“卫将军乃朝廷新贵，余杭许氏不过庶族大户，远不及士族名门，而今其两家联姻，意欲何为？”
钱唐令长叹一声，说道：“卫将军起自寒微，难入名门士族之眼，二者相待彼此，皆敬而远之，喜厌交织。不过，昨日本县与卫将军同游武林水，观其及麾下腹心，绝非寻常武夫，故而本县以为，卫将军之于江东，福或大于祸。”
且说卫猛一行人，舟行余杭大溪故道，观两岸田园庐舍，延绵不绝，卫猛叹道：“钱唐令之言，诚不我欺也！”
及至余杭，许昭早已率众迎在水港。见许昭身边多有县兵，寇裕责怪道：“卫将军来此，机密之事，何故如此张扬？”
许昭笑道：“寇司马勿忧，此皆许氏部曲腹心，兼领县中职事而已。”
许昭引领卫猛一行人，绕过县城，北行约十里，方至自家庄园。庄园依山傍水，高墙深院，楼堂瓦舍，栉比鳞次，覆压二里有余，庄中奴仆无数，穿戴不输中人之家。
卫猛叹道：“太史公曾言世有素封之家，堪比王侯，本将今信矣！”
许昭笑道：“岂敢！许氏不过世贩缯丝盐铁而已，不敢攀比世家名门。”
因有前约，议亲之事极顺，不过赠礼拜客而已。许昭看过礼单，笑道：“遑论其他，单红糖百斤，已然有市无价。君侯厚爱，舍妹之幸也。”
寇裕说道：“穆举乃沓侯之侄，情同父子，故其婚仪，礼同亲子。”
许昭问道：“听闻红糖炼自蔗饧，而扶南国藏有密法，今翁洲大船直航扶南，可得此密法否？”
寇裕说道：“据报此糖购自歌营国，尚未闻制作密方。”
许昭说道：“余杭之北、乌程之西，有莫干山，乃干将莫邪铸剑之地，富有铜铁，乡民传承冶炼之法，所制铜器铁器精良。且莫干山中，古来烧制陶瓷器，颇有盛名。听闻扶南国中，铁器陶瓷奇贵无比，而昭与乌程山越首领严白虎有旧，皆有意贩铁瓷至扶南，然苦无大船，亦不识航路，故欲求助于翁洲，不知可否？”
寇裕笑道：“此事易耳。待裕报知沓侯，必有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