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O二章 大隐于市
闻听朱俊之言,卫猛默然良久,说道:“猛乃奴婢子,侥幸承继杂胡丘林氏之业,本欲周全妻子衣食,别无他求,奈何先师大志与遗命,猛等虽数击鲜卑诸胡夷,然触禁犯忌之事颇多,已不敢复称有立功德者,而今贸然介入朝局,德不配位,恐祸不远矣。”
孙坚叫道:“将军既已入世,贪恋富贵而惜身,非大丈夫也!”
朱俊笑道:“文台差矣!济威入世不入局,乃有大智者。”
卫猛又揖一礼,问道:“猛入洛阳,该当如何行事,还请明公示下。”
朱俊说道:“不敢。某与济威皆出寒门,朝堂纠争之中,唯不党不阿,尽忠天子,方为存身之道。今济威入朝,宜闭门谢客,行止唯奉天子诏,方为上策。”
孙坚不满道:“方今党人复出,外戚崛起,中官干政,卫将军若孤芳自赏,不与人交通,其辽阳、翁洲诸事,或被责难,又当如何?”
朱俊双目微闭,良久方道:“急天子之所急,自有避祸之道。”
见朱俊不悦,孙坚不敢再言。次日,朱俊起行归乡,卫猛招孙坚并辔入城,孙坚谢过,笑道:“某有旧约,来日当亲拜府上。”
卫猛遂绕阳渠,走中东门,径回永和里沓侯府邸。不敢稍歇,卫猛入拜嫂子曼奴,又见侄女弄玉和侄子卫弁,方至中庭用饭。
申正时分,鱼松下朝回府,径来拜见卫猛,不多时,卫琥亦下学归来。
卫猛考校卫琥学问,卫琥言之有物,谈锋甚健。又盯着卫琥看了少顷,卫猛问道:“稍显单弱,可会骑马?”
鱼松笑道:“主公小觑世子矣!世子骑射之术,不输草原健儿,且师从虎贲将军王越学剑,剑术亦是了得。”
卫猛颇惊,即令卫琥舞剑。鱼松哭笑不得,急寻一柄短剑,交于卫琥。
但见卫琥持剑,立于庭中,身若雏凤,神似灵猿。拔剑之姿,惊鸿初起,意态从容。青锋出鞘,寒光乍现,熠熠生辉。握剑之手,指节分明,似扣星辰。
舞剑之际,身形灵动,若燕掠云霄,翩然无迹。其步轻盈而飘逸,其转似旋风乍起,迅疾而敏捷。剑随身动,身随剑舞,二者相融,宛如一体。
剑花绽放,绚烂多姿。剑影闪烁,明灭不定。每一挥剑,有破竹之势;每一回旋,具凌云之姿。时而如蛟龙探海,气势磅礴;时而如灵蛇吐信,灵动刁钻。
卫琥目光炯炯,透出坚毅;神情专注,彰显执着。虽无成人之壮硕,却有少年之豪情;虽乏沙场之历练,却具无畏之胆魄。
须臾舞罢收剑,卫琥脸不红,气不喘,昂首而立,似有凌云之志,欲揽九天之月,逐万里之波。
众人无不击节叫好。卫琥说道:“此乃小技,健体而已,非比父亲万人敌之术。”
卫猛说道:“好学不倦,甚好!卫琥虽拜卢尚书为师,然依家中旧例,当设左右二师辅之。”又看向鱼松与阮盛,笑道:“本将欲聘鱼仲节为其左师,阮保兴为其右师,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堂下鱼松、阮盛和梁弼皆惊,相顾无语。卫琥见状,向鱼松、阮盛进以弟子之礼。
阮盛急道:“盛何德何能,敢为世子之师?”
梁弼笑道:“保兴兄,主公有命,世子已拜,何必推辞?”
鱼松扶起卫琥,又向卫猛揖首说道:“松等不才,愿为主公大业,沥胆披肝,死而后已!”
卫猛笑道:“既已议定,拜师之仪,当择吉日而行。”
说笑间,门下来报,称郎中袁术求见。卫猛本欲不见,鱼松劝道:“袁术此来,当为袁氏而来,且其自举孝廉,一改素日作派,习其兄袁绍,折节下士,广交才俊。主公不可轻之。”
卫猛遂令梁弼、盛宪出迎,及见袁术身后跟着孙坚,方降阶接入堂内。叙座之后,无非谈些人物异事,洛都趣闻。
不多时,袁术请辞,卫猛起身相送,袁术笑道:“术不过一介持戟郎中,岂敢劳烦卫将军移步!”
卫猛说道:“公路兄真英雄也,人皆敬之,猛虽边地武夫,亦不愿落人之后。”
孙坚突然叹道:“可惜英雄无用武之地,痛杀人也!”
袁术问道:“文台何出此言?”
孙坚说道:“西凉未靖,壮士当效命疆场,虽死犹荣,方为真英雄也!”
袁术叹道:“文台所言极是。术愿为折冲校尉,沙场御敌,死而后已!”
卫猛心中冷笑,说道:“公路兄有心杀敌,猛当有助力。”
袁术再拜而去。阮盛问道:“袁氏四世三公,袁术升迁,何需他人相助?主公此番来京,既不欲交通各方,何故轻许袁氏?”
卫猛说道:“袁氏与我,皆逢场作戏也。”
此时,鱼松说道:“明日上元节,白马寺有大法会,士庶皆往,若主公亲去,一则拜会支谶法师,二则躲避不速之客,何乐而不为?”
卫猛大喜,早早安歇,次日卯时即起,辰时出城。路上车水马龙,垄上百姓盈野。卫猛惊道:“佛佗信徒之众,不意恐怖如斯!”
鱼松说道:“一则适逢佳节,百姓祈福喜庆;二则佛说众生平等,据业力六道流转也,故心有不平不顺者,多信矣。”
卫猛皱眉,问道:“不平不顺者汇集于一地,稍有差池,或生民变,岂不为祸天下?”
鱼松笑道:“主公多虑了。民所以生乱者,多因天下失信于民,故世间有信,天下太平。佛曰慈悲,戒杀生,行善道,渡世间之苦厄,化生民之戾气,当功莫大焉,故天子崇佛,于上元之夜,诏士庶百姓燃灯表佛。”
卫猛以手抹额,沉吟良久,说道:“本将不识佛法,今见支谶法师,恐失所望,且本将杀戮颇重,今往白马寺,恐毁圣地庄严。”言毕,令鱼松、阮盛护起卫琥往拜支谶法师,自与梁弼径往阳市而去。
梁弼说道:“城中金市,城东马市,皆上佳去处,而阳市远在洛水之滨,主公何以舍近求远?”
卫猛说道:“阳市地处水陆要津,天下客商云集,多外藩奇货,或有凉州消息。”
巳末时分,到达城南阳市,卫猛、梁弼混入市中,四下游逛,阅尽繁华。午末,二人饥渴难耐,遂入道边一处茶棚就食。
未及坐定,见道上走来一位青衣老者,卫猛大喜,正冠理衣,趋步迎上去,笑道:“先生何来?”
青衣老者正是当朝尚书卢植。卢植乍见卫猛,先是一惊,旋即笑道:“不错,大隐于市,济威真英雄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