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三章 阿鼻地狱
代郡太守王泽迎接卫猛入城，说道：“日前普富卢轻易突破重围，进入参合故城，然本府运粮兵马，皆被劫于半道，此必鲜卑人之计，将军此时出塞，无疑羊入虎口！”
卫猛笑道：“本将非羊，鲜卑亦非虎。参合故城之下，既有盛筵相邀，本将若不赴约，一负主人美意，二则示怯于人，遗人笑柄，非大丈夫也！”
王泽说道：“本府已遣重兵复夺长城关隘，将军可循雁门水正源安然出塞。”
卫猛遂请王泽加紧转运粮草，屯于长城要塞，自与陆英等人日以勘察地形。药骨问道：“参合县在高柳东北，塞外何故又有参合城？”
陆英说道：“高柳西北之参合城，乃先秦故城，在如浑水东源之畔，逆水而上，可至于延水正源山林。”
贺突笑道：“雁门水之西，丘林氏旧宅川道，有荒径一条，可通长城，由此西出浅谷，不过四十里路，即达塞外参合故城。”
卫猛问道：“荒径可走马否？”
贺突说道：“可，不过，所经长城非隘口，需穿墙开道而过。”
卫猛大喜，即精选壮士百余人，携带镐铲等工具，与贺突、乌伦潜入雁门山，来到丘林氏故地。见天色尚早，众人于荒草中寻到老萨满、丘林当户之坟茔，卫猛撮土焚香而祭之。贺突又带乌伦在其父祖坟前，依匈奴旧俗而祭拜。
入夜，众人循荒径前行，一路披荆斩棘，抵达长城脚下，择利便之处，奋力开凿门洞。卫猛则与贺突登临城堞，望脚下浅谷十余里，遍布老木，山风呼啸，如怒如泣。
贺突说道：“林下有猎人小径，可通谷外。”
卫猛说道：“虽为捷径，然地狭林密，不利大军集结，若敌扼谷口，于我则为绝地也。”
贺突笑道：“谷口草坂下，有驿堡旧垒，能容三百余人，可据而守之，接应大军集结。”
卫猛惊道：“此条密径，莫非鲜卑人亦知之？”
贺突说道：“未必。此间地处长城防线，先时关防森严，鲜卑斥候难窥详情，否则丘林氏焉能安居于此数十载？如今鲜卑得据塞内，然其不以城塞为要，未必尽勘山中地形。”
卫猛不敢大意，即与贺突步入浅谷，摸至谷口，果见草坂之下，有一处驿堡旧垒，内有灯火阑珊。卫猛一行藏至高处，候至天明，方见驿堡断垣残壁，破败不堪，西、北两侧各有一处草料场，堡内进出牧民百余人。
贺突笑道：“天助我也！不过是一群采集刍草的鲜卑奴婢。”
卫猛遂返长城，见门洞已成，即潜归高柳，请太守王泽于长城关隘虚张声势，佯做出塞之状，又令贺突、乌伦、药骨三部准备七日粮秣，于次日夜间，重返丘林氏旧地。
五月二十七，丑正，乌伦率众潜入驿堡，尽俘鲜卑牧奴。卫猛与药骨先行，率两千玄甲铁骑一路逢营便烧，遇敌即冲，于辰初时分，直抵参合故城城下。
城内童山、普富卢闻报，挥兵杀出，与药骨里应外合，趁鲜卑诸军混乱之际，夺得西门外鲜卑营垒。卫猛即令药骨据守营垒，并高树“卫”字大纛。
普富卢浑身血污，无视卫猛招唤，只顾命人于营后溪中取水。童山苦笑道：“主公莫怪，城中水井枯涸，业已断水数日。”
见童山消瘦异常，卫猛心疼不已，问道：“城中已断粮几时？”
童山说道：“尚可支撑，杀马充饥耳。”
卫猛再问：“城中尚有几多兵马？乌般、富离安在？”
童山说道：“城中能战之卒，普富卢大人尚有一千三百余骑，末将等已不足五百骑。乌般身负箭伤，卧床难起，富离督守城中。”
卫猛又问：“城中百姓如何？”
童山说道：“城中缺粮，早已尽遣百姓出城，使转投鲜卑就食。”
卫猛见鲜卑诸军稍退，即与童山、普富卢并辔入城。童山说道：“此城虽旧，然胡汉两方累世增筑，坚不可摧，方使末将等固守至今。”
城门内，见一群士卒围火炙肉，其中一人骂骂咧咧，正在抢食他人手中之肉。卫猛惊道：“此非屈云乎？”
童山说道：“正是。屈云虽普回之子，然心向祖父槐头汗，普回软禁槐头汗时，屈云苦谏不从，愤而率部转投末将，末将方得有备，奈何敌军势大，末将数战不利，又突围不得，只得困守孤城。守城血战中，屈云悍战，尽失其部千余步骑。”
说话间，屈云瞥见卫猛，扑至马前，抱住卫猛马首，号啕大哭道：“老弟啊，如何才来？”
卫猛急忙下马，抱住屈云双肩，亦垂泪不止。良久，屈云止哭，一手忽推卫猛，一手急藏于后，叫道：“某父子有负恩义，还请将军责罚！”
卫猛伸手欲拉屈云，不料屈云又急闪过。卫猛笑道：“义父与猛生隙，兄长何罪之有！兄长今有美食，何不与猛共享之？”
屈云急将手中之肉掷于地下，并用脚踩之，叫道：“腌臜之物，无盐入味，实不配贡奉将军享之！”
卫猛惊疑，目视童山。童山跪伏于地，默然无语。普富卢长叹一声，引卫猛来到众士卒炙肉之处，手指案上之物，说道：“某率部来时，备粮亦不多，而马匹不可尽屠，为活命杀敌，士卒迫不得已而如此。”
卫猛闻言，细看案上之物，分明是一条挂着残肉的人腿骨，即狂呕数口，又强忍不适，扶起童山，急入行衙，巧遇贺鸾正在撕咬手指般大小一块马肉，禁不住又吐了几口酸水。
良久，卫猛叹道：“佛言有阿鼻地狱，今现世于此，猛之罪也！”
此时，贺鸾轻声说道：“乌般将军在堂后，主公可往探视……”
一道寒意直透脊梁，卫猛一边大叫：“医官何在？”一边朝后堂跑去，及见乌般，泪复涌出。原来，乌般左臂已失，右胸、左腹和右股皆有箭疮，溃烂化脓，恶臭弥漫。
贺鸾说道：“乌般将军负伤半月有余，初时尚清醒，曾言欲往见主公，又言其虽无子，然愿归葬青衣县。”
卫猛叫道：“休要妄言！乌般还有救，本将定能救之！”
贺鸾轻轻退出堂外，任由卫猛咆哮、哭泣和咒骂。普富卢急道：“大敌当前，卫将军何作妇人之状？”
童山说道：“城外有玄甲铁骑为援，鲜卑人一时不敢复来，大人且随童某歇息，养精蓄锐，以备来时大战。”
普富卢笑道：“不愧卫将军麾下，皆心宽如海、笑对风云之辈，某不及也！”
午末时分，卫猛步出后堂，黯然销魂。贺鸾知乌般已卒，劝道：“乌般将军心愿未了，此城危局未解，主公自戕于哀，军心何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