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七章 兴灭继绝
卫猛送别张防，又请郦奇前来，先说元稚遗言，后说张防之语。郦奇说道：“薄州有两难，一是垦殖，是为求财；二是化胡，是为得人。煌煌炎汉，不缺薄州之财，所缺者，乃胡夷之归化。由此而论，经略薄州之要紧处，在于防范胡夷，若成，或如元先生遗言，大汉尚有八百年之运；否则，猜度元先生之意，衣冠或有禁毁之虞，汉庭或有倾覆之危。”
卫猛双眉紧皱，问道：“胡虏贫贱，粗鄙少文，安能祸乱中原？”
郦奇说道：“犬戎破镐京，周室播越，由是天下分崩，戎夷与华夏混居中原，若非齐桓公尊王攘夷，华夏衣冠尽毁矣。维汉以来，与匈奴缠斗四百年而不休，又与羌胡、乌桓、鲜卑、高句丽、百越等部族纷争不断，现如今，羌胡散居雍凉益，匈奴、乌桓内迁幽并，鲜卑则攻阴山破雁代，凡此种种，无不再现先秦戎夷与华夏混居中原之情势。恕奇直言，当今之世，皇纲不振，朝政混乱，人心思变，若无齐桓复出拨乱反正，社稷倾覆衣冠堕地或真有可能。”
卫猛心中一惊，问道：“以别驾之言，欲叫薄州尊王攘夷，再兴王霸之业乎？”
郦奇笑道：“不错，秉承元先生之遗志，主公当怀周公之志，执行尊汉化胡之策。”
卫猛避席一礼，说道：“卫猛谨承别驾之教！”
时至酉时，郦奇辞别卫猛，径归家中，独坐书房，再次复盘其与卫猛的对答，冷汗直冒，以手抹额，叹道：“元先生啊，你英明睿智，可识主公心怀王霸之志？”
次日，卫猛招阳赞前来，又讲元稚遗言，问道：“左师儒释道兼通，其所言灵魂八百年后，莫非意在八百年后，左师英灵方得轮回吗？左师兴仁举义，忠君体国，遗惠万民，有无上功德，又两袖清风，乃无双国士，何故滞留幽冥数百载，福兮祸兮？”
阳赞起而避席，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君子当正道在心。”
见阳赞语气冷然，又怼了自己，卫猛心中不悦，说道：“薄州虽不是富贵之地，然奉国到任咸平，有赖左师举荐，左师对奉国亦有师友之情，而今左师刚刚离世，奉国何故如此凉薄？”
阳赞说道：“赞等来薄州，欲享富贵乎？”
卫猛久握权柄，又年少气盛，不由地大骂道：“匹夫！安敢如此？”
阳赞一愣，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卫猛大怒，抽出佩刀，追出门来。堂前当值的贺鸾见状，稍一愣神，一面率人护起卫猛，一面冲阳赞背影大叫道：“主公，西角门外有马！”
阳赞听到贺鸾的叫声，即奔西偏院，出西角门，果见数匹良马，抽刀砍断一条缰绳，策马狂奔而去。卫猛在后看到，气得大骂：“竖子！安敢欺我？”言毕，抬腿踹向贺鸾，贺鸾疼得龇牙咧嘴，朝后院逃去。
且说独孤雁闻报，与众人正向前庭赶，先是撞见贺鸾跑过来，又望见卫猛正用马鞭抽打两名玄菟卫士，独孤雁急得跺脚，从阿夏怀中抢过卫琉，使劲拧在卫琉的大腿上，卫琉哪里吃得这等疼痛，厉声大哭起来。卫猛见状，气势颓然泄去，扔掉马鞭，无精打彩地自回书房。
良久，独孤雁进来，递给卫猛一杯热茶。卫猛说道：“姐姐，我又犯错了。”
独孤雁轻叹一声，说道：“玄菟卫士忠勇，功勋累累，又是近随，夫君以小过而责辱之，一则失当，二则若被他人乘之，诚取祸之道。”
卫猛点点头，说道：“姐姐，我记住了。”
独孤雁又盯着卫猛看了半晌，说道：“为妻知道夫君乃因情系左师之故，方有责难军师之事，只是军师何其人也，岂容如此折辱？”
卫猛面露惭色，说道：“姐姐，我错了。我知道，军师与别驾皆左师选定之士，乃我左膀右臂之人。姐姐，我这就亲至军师府邸，负荆请罪！”
独孤雁急忙挡下卫猛，说道：“军师聪睿，极善辞令，今日遽然与夫君抵牾，定有深意，然夫君贸然发难于他，是要负荆请罪的。不过，夫君终是人主，该有的场面不能丢，请罪之事，还是为妻前去代劳为宜。”
到了前庭，独孤雁又招卫康、刘难前来，同去阳赞府邸，见阳赞早已迎在府门外。及入府，所见房舍俱为土坯草庐，独孤雁叹道：“先生到咸平已第五个年头，却清贫如斯，我夫妇有罪啊！”
阳赞笑道：“赞全家十余口，自入薄州，衣食供应不缺，全赖主公与夫人之恩护。比起一般百姓，这日子不知好过多少倍了！”
众人入堂叙座，品茶已毕，独孤雁说道：“左师薨殁，我夫妇失了主心骨，方寸已乱。先生乃军中柱石，卫丰年是本族兄长，刘易之是卢门高士，今后薄州之政，不知有何看法？”
阳赞笑道：“承夫人垂询，赞以为左师虽殁，政略犹在，薄州之政，按部就班即可。”言毕，起手饮茶。
卫康暗骂阳赞造作，却满脸堆笑，举杯示意，与阳赞对饮。
独孤雁目视刘难，刘难起而避席，说道：“军师所言甚是。元先生虽薨，然有主公福慧双修，定能统率薄州，克艰度难，继往开来！”
独孤雁问道：“欲继往开来，当有新策，不知易之有何建言？”
刘难犹豫再三，起手为礼，说道：“人言家国一体，欲为政者，必先齐家，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
阳赞心中一惊，轻轻放下茶杯。独孤雁笑道：“我不读书，不识汉家典章，还请易之明言！”
刘难深吸一口气，说道：“薄州之兴，始于丘林氏，然主公归宗，世子入继卫氏，丘林氏已断血食之祭，夫人安能忍之？”
独孤雁微皱眉头，问道：“如今丘林氏已化为阿夏部，卫琥既是沓乡侯世子，又是阿夏汗世子，何来丘林氏断了血食？”
刘难说道：“不然。夫人所言乃国事，而非家事。”
独孤雁问道：“依易之之意，家事又该当如何？”
刘难再次一礼，说道：“请卫琉公子入继丘林氏，以表不忘丘林氏之旧勋，方合兴灭继绝之古风。”
独孤雁沉默良久，又见阳赞面无表情，遂道：“此乃大事，容我夫妇商议之后再定。”言毕，径直摆驾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