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赤眉掘陵
(公元26年,建武二年)
建武二年的关中,朔风如刀,天地肃杀。
一场数十年未遇的酷寒席卷八百里秦川。雪虐风饕,滴水成冰。渭水彻底封冻,冰层厚逾尺余,可驰车马。曾经膏腴的田野,覆盖在厚厚的、死寂的白色之下,不见半点生机。饥饿,如同最贪婪的瘟疫,在残破的长安城和流窜的溃兵流民间疯狂蔓延。
赤眉军,这支曾以“眉涂赤色”为号、席卷关东的庞然大物,在更始内乱、刘秀崛起后,早已不复当年之勇。更始败亡后,其残部在樊崇等人带领下,裹挟着数十万流民妇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关中平原上狼奔豕突。建武元年在关中立足未稳,便遭遇了光武帝麾下冯异、邓禹等将的迎头痛击。几番恶战,损兵折将,辎重尽失。如今,数十万之众被困在这冰天雪地、十室九空的关中,缺衣少食,濒临绝境。
饥饿的火焰,烧尽了最后一丝军纪与人性。长安城内残存的宫室民居早已被洗劫一空,连梁柱上的漆皮、地窖里的鼠蚁都被搜刮干净。绝望的目光,最终投向了长安城北,渭水南岸那片沉默的巨大封土——西汉帝陵!
“挖!给老子挖开那些大坟包!里面全是金子!粮食!够咱们吃几辈子!”赤眉军小帅们红着眼睛,挥舞着卷刃的刀剑,对着冻得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士卒和流民嘶吼。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最后一丝对皇权的敬畏、对鬼神的恐惧。无数双被冻得红肿溃烂的手,握紧了简陋的锄头、铁镐,甚至削尖的木棍,如同黑色的蚁群,涌向了长陵、安陵、阳陵…最终,汇聚在那座最为高耸、最为显赫的覆斗形封土之下——武帝刘彻的茂陵!
***
茂陵封土,如同一位垂暮的巨人,在风雪中沉默。昔日的恢弘庄严,早已被战火和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巨大的裂缝如同丑陋的伤疤,在封土表面纵横交错。然而,此刻,这巨人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野蛮而彻底的凌迟。
无数衣衫褴褛、状若疯魔的赤眉士卒和流民,如同啃噬腐尸的鬣狗,密密麻麻地攀附在巨大的封土之上。锄镐挥舞,铁锹翻飞!冻得坚硬的夯土被一点点刨开,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声响。土块、碎石如同瀑布般从高处滚落,砸在下面的人群中,引起阵阵惨叫和怒骂,却丝毫不能阻挡这疯狂的挖掘。
“用力!下面就是金子!就是宝贝!”一个头裹赤巾、满脸冻疮的校尉站在封土半腰,声嘶力竭地叫喊,唾沫星子在寒风中瞬间凝成冰渣。他脚下的土层,正被数十人疯狂地掘进,一个巨大的盗洞斜斜地深入封土内部。
封土深处,并非寻常的泥土。在赤眉军看不见的层面,一股积郁了百年、充满了暴戾、不甘与无尽野心的气息,正被这粗暴的挖掘所惊扰、激怒!那是武帝雄踞天下、晚年求仙问道却功败垂成所郁结的“困龙之煞”!更是当年梓潼布下、意图锁拿武帝雄魄戾气为“九锁困龙阵”所积聚的阴毒反噬之力!这股力量,被玄微子称为“地脉毒瘤”,此刻,正因外力的野蛮侵入而剧烈地躁动起来!
轰隆!
封土顶端,一块因内部被掏空而松动的巨大夯土块,猛地坍塌下来,激起漫天雪尘!下方挖掘的十几人猝不及防,瞬间被活埋!惨叫声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并未吓退疯狂的人群,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死人了!下面肯定有宝贝护着!冲进去!”贪婪彻底压倒了恐惧。更多的赤眉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涌向那个被坍塌扩大了数倍的盗洞口。火把被点燃,昏黄跳跃的光线勉强照亮了洞内幽深、散发着浓重土腥和奇异腐朽气息的甬道。
“挖!挖开那石门!”校尉的眼睛在火光下闪烁着野兽般的绿光,指着甬道尽头那扇厚重无比、雕刻着狰狞铺首的断龙石巨门吼道。
叮叮当当!火星四溅!铁器与坚硬石门的撞击声在幽深的甬道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无数双手,无数把简陋的工具,在求生与贪婪的驱使下,疯狂地凿击着那扇隔绝了阳世与冥府的大门。
轰!咔咔咔…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岩石碎裂声响起!那扇尘封了百年的断龙石门,在无数铁镐的野蛮冲击下,终于被凿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开啦!”狂喜的嘶吼在洞内炸响!盗墓者们迫不及待地就要往里冲!
就在那石门洞开的瞬间!
呜——!!!
一股无法形容的、如同来自九幽地狱最深处的阴风,猛地从豁口中喷涌而出!这风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尸骸腐朽、金属锈蚀、丹药变质以及一种更深层、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尖啸的恐怖气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赤眉军士卒,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双眼猛地凸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
“呃…嗬嗬…”他们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紧接着,七窍之中,竟渗出粘稠发黑的血水!身体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死状诡异凄惨!
这还仅仅是开始!
伴随着那恐怖的阴风,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如同墨汁般的黑雾,从地宫深处滚滚涌出!这黑雾粘稠沉重,翻滚扭曲,仿佛有无数张痛苦嘶嚎的面孔在其中隐现!黑雾所过之处,火把的光线瞬间被吞噬,只剩下令人绝望的黑暗!甬道内温度骤降,墙壁上瞬间凝结出厚厚的黑色冰霜!
“鬼啊!”
“煞气!是煞气!快跑!”
后面的人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魂飞魄散!尖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地向洞外逃去!然而,那黑雾扩散的速度极快!又有十余人被黑雾边缘扫中,顿时发出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叫,皮肤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冒出黑烟,血肉迅速溃烂消融,顷刻间便化作地上几滩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茂陵地宫深处,积郁了百年的“困龙之煞”与“九锁反噬”之力,如同被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终于彻底爆发!化作这吞噬生灵的恐怖黑雾,冲天而起!
***
洛阳,南宫清凉殿。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铜兽炭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光武帝刘秀正与邓禹、冯异等心腹重臣商议来年春耕与安抚关中流民事宜。突然!
殿角阴影处,一直闭目静坐、调理因长途跋涉和心力损耗而气息略显萎靡的玄微子,身体猛地一震!他霍然睁开双眼,那双沉淀了百年沧桑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痛楚!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因极力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而微微颤抖。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玄微子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如同绽开了一朵凄艳而诡异的花!
“长老!”邓禹离得最近,惊呼出声,瞬间抢步上前搀扶。
刘秀、冯异等人也惊愕地望过来。
玄微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面布满了细微裂痕的地脉罗盘。此刻,这传承至宝正发出前所未有的、悲怆到极点的哀鸣!罗盘中心那条青铜古龙,龙躯剧烈地扭曲、痉挛,龙口大张,仿佛在无声地泣血!龙目之中,两行由青光凝聚而成的“泪珠”正缓缓滑落!
罗盘盘面之上,代表关中茂陵方位的那一点,此刻已非之前的污浊黑斑,而是彻底化作一道粗大无比、翻滚咆哮、充满了暴戾怨毒与毁灭气息的漆黑狼烟!这黑气如同实质的孽龙,冲天而起,在罗盘上方的虚空中疯狂扭动,甚至隐隐有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其中沉浮哀嚎!
“茂…茂陵…”玄微子声音嘶哑,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他手指艰难地指向西北方向,仿佛穿透了宫墙,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冲霄而起的恐怖黑气。“…‘九锁困龙’…终被…被以最暴戾的方式…破开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刘秀等人虽不明风水玄奥,但看着玄微子如此失态,看着罗盘上那如同地狱景象般的黑气狼烟,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困龙…出矣…”玄微子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与嘴角的血迹混在一起,“然…非是潜龙腾渊,泽被苍生…而是…积郁百年的戾煞…化作了…滔天殃劫!”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仿佛被那罗盘上的黑气灼伤,充满了痛惜与无奈,一字一顿,如同为整个关中的命运敲响了丧钟:
“此劫过后…关中…王气尽矣!”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蕴含着天地间最沉重的判词,在温暖的南宫大殿内回荡,让炉火的暖意都瞬间冰冷。
***
茂陵之上,地狱般的景象仍在持续。
冲天而起的浓黑煞雾,如同巨大的黑色华盖,笼罩了整座陵寝,并不断向四周扩散。阳光被彻底隔绝,陵区如同提前进入了黑夜。侥幸逃出盗洞的赤眉军和流民,如同无头苍蝇般在陵区间哭嚎奔逃,许多人吸入那带着腐朽与疯狂意念的黑雾,神智错乱,开始自相残杀,或疯狂地以头撞向残破的石像生。
然而,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在黑雾稍弱、以及巨大利益的驱使下,更多的亡命之徒,用湿布捂住口鼻(效果微乎其微),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试图驱散阴寒),再次冲入了那如同巨兽之口的盗洞!
地宫深处,珠光宝气与浓烈煞气交织。巨大的黄肠题凑棺椁被粗暴地撬开,金缕玉衣被撕扯下来,无数奇珍异宝、金饼玉器被疯狂地抢夺、塞入肮脏的麻袋。武帝的遗骸被随意抛掷于地,在混乱的踩踏中化为齑粉。混乱中,那件象征着无上尊荣、由数千片精美玉片和金丝编缀而成的武帝金缕玉衣,被一个抢红了眼的赤眉士卒扯下,嫌其笨重不便携带,竟随手扔在了地宫入口处冰冷、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地面上!温润的玉片沾染了污秽,金丝在昏暗的火光下反射着凄凉的光。
陵区之外,远处的山坡上。
几名侥幸未被黑雾波及、还算清醒的赤眉老兵,呆呆地望着茂陵方向那冲天而起的黑气狼烟,望着陵区内如同地狱般的混乱景象。其中一人,曾是更始军中的小卒,经历过昆阳那场陨石暴雨,此刻,他布满冻疮的脸上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喃喃道:
“完了…都完了…挖了皇陵…放出恶鬼…关中…关中要变成鬼蜮了…”
呼啸的北风,卷着茂陵方向飘来的、混合着血腥、腐朽与浓烈怨毒的恶臭,掠过八百里秦川死寂的雪原。那冲天的黑气狼烟,如同一道宣告旧时代彻底终结、也预示着这片土地漫长苦难开始的巨大墓碑,矗立在天地之间,久久不散。
长安焦土的呻吟,帝陵疮痍的呜咽,在这道吞噬一切的黑色狼烟下,显得如此微弱。属于强汉关中的时代,连同那被暴力释放的积郁百年的戾煞,一同沉入了永恒的、寒冷的黑暗。
(历史事件:赤眉军盗掘西汉帝陵是著名历史事件(《后汉书·刘盆子传》)。风水术:阴煞喷涌、困龙化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