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巴蜀龙斗
(公元前316年)
蜀道北端的咽喉——剑门关,笼罩在一片迷蒙水雾之中。关隘两侧,峭壁如刀劈斧削,直插云雨深处,只在中间留下一条狭窄、险峻、如同巨神咽喉的孔道。
这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
关隘之下,连绵的黑色营帐如同巨兽匍匐。秦军主帅司马错按剑立于中军大纛之下,花白的须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饱经风霜的脸颊上。
他眉头紧锁,望着前方那条被雨雾吞噬、仿佛通向幽冥的狭窄孔道,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整整一月!大军困顿于此,寸步难进!”司马错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愤怒。
“斥候探路,十去九返!不是莫名坠崖,便是如无头苍蝇般绕回原地!这鬼天气!这鬼地方!”他重重一拳捶在湿漉漉的辕门立柱上。
“非是天时,亦非地利不熟。”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张仪缓步上前,雨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滴落,眼神却锐利如鹰,穿透雨幕,望向剑门关险峻的轮廓。
“将军不觉得,此间气息有异?阴雨连绵不散,雾气凝滞如胶,更兼…此间弥漫着一股令人心绪不宁、神魂恍惚的‘滞气’?恐非天灾,实乃人祸!”
“人祸?”司马错浓眉一挑,顺着张仪的目光望去。雨雾中的剑门关,峭壁嶙峋,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不错。”张仪微微颔首,“蜀道虽险,秦军锐士何惧?一月迷途,斥候折损,绝非寻常。此等惑人心智、乱人方向的手段…倒像是楚地那些神神叨叨的巫觋地师所为。”
“蜀王杜芦昏聩,其相陈庄(史载蜀相)乃楚人,与郢都暗通款曲久矣。若楚王遣高手地师入蜀,于此天险布下奇阵,阻我大军…”
司马错眼中寒光一闪:“楚人?哼!亡我之心不死!可恨!纵知是阵,如何破之?这雨雾鬼打墙,斥候精锐都束手无策!”
“寻常斥候自然不行。”张仪目光转向营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帐篷,“需请动那位‘洞悉幽冥’的高人了。”
帐篷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陈年书卷混合的气息。一盏青铜灯摇曳着昏黄的光。王诩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
他身前摊放着一张古旧的蜀地山川舆图,指尖在“剑门”位置轻轻摩挲。
怀中那合一的蚩尤残圭,此刻正传递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悸动,并非面对龙门杀伐之气的共鸣,更像是一种…排斥与警惕?
“老师。”张仪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少有的恭敬。他与王诩有半师之谊。
王诩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洞穿了帐外弥漫的“滞气”:“剑门关锁,非止天险。有‘高人’以九黎古法,布下了‘困龙链’。”
“困龙链?”司马错与张仪步入帐中,闻言皆是一凛。
“嗯。”王诩枯瘦的手指在舆图剑门位置一点,“此关地势,本就如龙颈锁喉,乃地脉流转之关键隘口。布阵之人,深谙此道。”
“其必于关隘两侧绝壁之上,寻得九处天然地窍,打入九根以楚地赤铜混以人牲精血浇筑的‘锁龙桩’!桩成九宫,上应九黎凶星。更引山间阴煞寒泉,沿桩身符文刻痕流淌,如同九条冰冷的‘玄水锁链’,横锁于地脉龙颈之上!”
王诩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虚空的寒意:“此阵一成,地脉龙气流转受阻,郁结于此,便催生这弥月阴雨、凝滞雾气。”
“更兼锁链玄水阴寒之气上侵,能惑人心智,乱人五感。入阵者,如坠九幽迷宫,非精通风水地气或意志坚逾金石者,绝难脱身。此阵,专为锁困大军锐气,阻我入蜀龙脉!”
“好毒的手段!”司马错倒吸一口凉气,“可能破之?”
王诩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怀中那隐隐传来排斥感的蚩尤残圭上,又抬眼望向舆图上剑门关西南方一片标注着“五妇冢山”(传说与蜀王五丁开山相关)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强攻阵眼,需攀绝壁,破九桩。守军居高临下,万箭齐发,纵是宗师也难保全身。且易引发地脉反噬,山崩石裂,玉石俱焚。”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向五妇冢山:“破阵,未必直取阵眼。此阵既名‘困龙’,其核心在于锁拿、困缚龙气。布阵者所求,不过是阻我秦军,护蜀地龙气。”
“若…我们能造出一条足以乱真的‘伪龙’,并让它携带足以令楚人、蜀人疯狂的‘饵料’,主动撞入其阵眼核心…布阵者必心神动摇,阵势自乱!”
“伪龙?饵料?”司马错和张仪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王诩嘴角勾起一丝洞悉人性的冷峭:“楚人贪婪,蜀人愚昧。传令军中巧匠,速速以山中青石,雕凿五头石牛!牛身需雄壮,牛尾需高翘!石牛腹中镂空,暗藏机关,可缓慢泄出金粉混合马粪之物!”
“牛身表面,以金箔、丹砂混合秘药,精心涂绘,务必在阴雨天亦能金光隐隐!记住,牛尾下方孔窍,需做得隐蔽却又能让金粉粪物缓缓渗出,如同…牛在遗金!”
“石牛…遗金?”张仪何等聪慧,瞬间领悟,眼中爆发出异彩,“妙!妙啊!‘石牛粪金,天降神瑞’!此等神异之事,必令蜀人疯狂!楚地师纵知有诈,也难以阻止贪婪的蜀军出关夺宝!只要他们动了,这‘困龙链’…”
“牵一发而动全身!”王诩颔首,“伪龙(石牛)入阵,乱其心神。贪欲一动,便是阵眼松动之时!届时,便是将军破关之日!”
军令如山。秦营之中,能工巧匠日夜赶工。五日之后,五头体态雄健、通体闪烁着诡异金红色泽的巨大石牛,赫然出现在剑门关前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上!
雨水冲刷着石牛,金箔丹砂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更神奇的是,每头石牛高翘的尾巴下方,都有一小撮混杂着金色粉末的污秽之物,被雨水冲刷,在地上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
“快看!金牛!天降神牛啊!”
“神牛遗金!粪金!这是天佑我蜀国的祥瑞啊!”
“快禀报大王!快禀报相国!”
剑门关城楼上,守城的蜀军士卒瞪大了眼睛,指着山坡上的石牛,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贪婪和狂热迅速点燃了他们的眼眸。
消息如同野火,瞬间传遍了剑门关后的蜀军大营,更以惊人的速度传向蜀都成都。
昏聩的蜀王杜芦闻报,狂喜过望,连呼“天佑蜀国”,严令剑门关守军不惜一切代价,将“天降神牛”迎回成都!
相国陈庄虽心存疑虑,力谏恐是秦人奸计,奈何蜀王已被“粪金”祥瑞冲昏头脑,严词拒绝,更派心腹大将率精兵出关,抢夺石牛!
关隘沉重的石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早已按捺不住的蜀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蜂拥而出,扑向山坡上的五头石牛!
什么阵型,什么军令,在“神牛遗金”的诱惑面前,统统化为乌有!无数双手伸向石牛,争抢着去抠挖牛尾下方那“遗金”的孔洞,甚至为了争抢位置互相推搡、殴斗!
“蠢货!回来!保持阵型!小心有诈!”奉命出关的蜀将急得跳脚,却根本无法阻止陷入疯狂的士兵。混乱!极致的混乱!
就在蜀军主力冲出关隘,乱哄哄地围住五头石牛,无数士兵争相抠挖牛尾孔洞的刹那——
“嗡——!”
五头石牛内部,王诩预先布置的、以地气驱动的简易“泄气”机关被触动!
并非爆炸,而是牛身内部镂空处积蓄的、混合了金粉与秦军收集的战场杀伐戾气的污浊地气,顺着牛尾孔洞,猛地喷涌而出!
如同五条无形的、污秽的毒蛇,狠狠撞向近在咫尺的剑门关两侧峭壁!
这些污浊地气,精准地喷吐在峭壁之上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九处地窍附近——正是那九根赤铜锁龙桩的根基所在!
“滋啦——!”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那维持“困龙链”阵法的、由阴煞寒泉构成的“玄水锁链”,最忌污秽戾气冲撞!污浊地气与纯净阴寒的玄水锁链瞬间发生剧烈的冲突、污染!
“咔嚓!咔嚓!”
峭壁深处,仿佛传来冰层碎裂的脆响!肉眼可见,那笼罩剑门关月余、凝滞如胶的浓重雨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搅动,剧烈地翻滚、溃散!
弥天的阴雨,竟在短短数息之内,骤然停歇!久违的、惨淡的天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关前混乱不堪的蜀军,也照亮了关隘上楚地师惊骇欲绝的脸!
“阵破了!天晴了!”“大秦锐士!随我——破关!”司马错敏锐地捕捉到这稍纵即逝的战机,拔剑怒吼,声如雷霆!
憋屈了近一个月的秦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铁甲洪流如同出闸的猛虎,在张仪亲自挥动令旗的指引下,朝着洞开的剑门关隘口,发动了山崩海啸般的冲锋!
“不好!快关城门!”关隘上的楚地师首领目眦欲裂,嘶声咆哮。然而,晚了!
混乱的蜀军堵塞了关隘通道,城门根本无法关闭!秦军先锋如同锋利的尖刀,狠狠楔入混乱的蜀军人潮!
“轰隆隆——!!!”
就在秦军前锋冲入关隘的瞬间,异变再生!整个剑门关地动山摇!两侧的万仞绝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巨大的岩石如同暴雨般从峭壁上崩落!烟尘冲天而起!这是被强行污毁、破开的“困龙链”阵法,引动了被长期压抑的蜀地龙气,造成的剧烈地脉反噬——山崩!
落石如雨,砸在混乱的蜀军和冲锋的秦军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秦军纪律严明,冲锋之势已成,悍不畏死!而蜀军早已彻底崩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关隘,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崩塌声与惨叫声中,宣告易手!
当司马错踏着血水和碎石,终于站在剑门关南侧的城楼上,俯瞰着烟雨初散、沃野千里的蜀中盆地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温润、充满生机的气息,如同温暖的潮汐,自脚下大地深处奔涌而来,瞬间冲刷掉战场残留的戾气与疲惫!
蜀地龙气,在困锁解除、山崩地裂之后,非但没有溃散,反而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潜龙,带着一种新生的喜悦,主动地、汹涌地汇入了他身后那柄象征秦军征服的黑色大纛之中!
他胸中豪情激荡,仿佛已看到这“天府之国”成为大秦东出的粮仓与后盾!
关隘角落,王诩默默注视着这地气归附的壮阔景象。他怀中的蚩尤残圭,对这股温润的蜀地龙气依旧传递着排斥与警惕。
就在方才山崩地裂、龙气喷涌的刹那,残圭猛地一震,传递来一个清晰的方位指向——崩塌最为严重的关隘西南角峭壁之下!
王诩身形如烟,避开清理战场的士兵,来到那片被巨大落石掩埋的区域。他指尖凝聚真元,拨开碎石泥土。
一块断裂的巨大青铜片显露出来,其上布满了绿锈,却依旧能辨认出奇特的纹饰——那是虬结的树枝,枝头栖息着太阳神鸟,枝干上悬挂着奇异的眼形挂饰…正是古蜀国祭祀重器——青铜神树!
当王诩的指尖触碰到神树残片上那轮象征太阳的纹饰时——
“嗡!”
怀中蚩尤残圭再次剧震!一股冰冷、古老、与蚩尤同源却又带着蜀地特有巫祭气息的洪荒意志,顺着指尖轰然冲入识海!
眼前景象瞬间变幻!一株顶天立地的巨大青铜神树,矗立于蛮荒的祭坛之上!
树梢的金乌翱翔,树下,一群身着奇异羽衣、面戴青铜纵目面具的祭司,正围绕着神树,跳着狂野的舞蹈!
在神树根部最深处的阴影里,王诩清晰地“看”到,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牛首人身、背生双翅的图腾印记——蚩尤!与玉圭上的图腾,如出一辙!
幻象消失。王诩握着冰冷的青铜神树残片和怀中悸动的蚩尤玉圭,久久不语。
巴蜀之地,这看似远离中原的“天府”,其上古祭祀的核心,竟也与那兵主蚩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碎片中残留的巫祭之力,与蚩尤残圭的兵主杀伐之气,同源而异流。
他抬头,望向烟雨初霁、龙气归附的蜀中大地。秦得蜀地,如虎添翼,东出之势已成。
(历史事件:司马错灭蜀,得“石牛粪金”传说。风水术:凿山断脉、伪穴诱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