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黑水玄龙
(公元1584年)
苏子河早已冻透,坚硬的冰壳覆盖了往日奔涌的河水,像一条僵死的巨大白蟒,蜿蜒匍匐于惨白的天地之间。
一队人影,正艰难地逆着这噬人的风雪,在冰河之畔跋涉。当先一人身材魁伟,肩头几乎压满霜雪,正是努尔哈赤。他身后,十余名建州女真的汉子沉默地抬着两具厚重的棺木——那是他祖父觉昌安与父亲塔克世的遗骸。棺木上覆盖的熊皮早已被雪浸透,沉重如铅。
“阿哥!风雪太大,冰面看着也不甚牢靠!不如先避一避?”身后传来同族兄弟安费扬古嘶哑的喊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努尔哈赤没有回头,只抬手抹去糊住眼睫的冰凌,目光死死钉在前方启运山南麓那片被选定的新茔地。凛冽的风刀割在脸上,却远不及他心中那团日夜灼烧的烈火。古勒城头,父祖被明军屠刀斩落的景象,混杂着李成梁那副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面孔,夜夜入梦。
“避?”他声音低沉,却穿透风墙,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音,“风雪能阻活人,还能阻死人归家?走!今日必让玛法(祖父)、阿玛(父亲)入土为安!”他伸手重重拍在冰冷的棺木上,仿佛在拍打一个承诺。
队伍继续在死亡的白色中蠕动。终于,那片位于启运山南麓、被大萨满额尔德尼以神鼓引天雷劈开冻土才择定的吉穴出现在眼前。穴坑早已挖好,此刻却又被新雪填埋了小半。十余名等候多时的族人正奋力铲雪清土。
额尔德尼大萨满身披沉重的神服,缀满兽骨、铜铃与褪色的布条,独立于穴坑旁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他枯槁的手紧握着一块磨得油亮的黑色肩胛骨——那是上个月以神树引路、雷击显文后,从部落里最神骏的头鹿身上取下的卜骨。老萨满紧闭着深陷的双眼,布满褶皱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口中念念有词,古老晦涩的咒文如同来自大地深处的呻吟,在风雪中时断时续。
努尔哈赤示意众人将棺椁稳稳放在穴坑边缘的冻土上。他走到额尔德尼身边,风雪吹得他辫子上的铜钱叮当作响:“大萨满,时辰到了。”
额尔德尼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竟精光四射,直直刺向努尔哈赤:“贝勒!此穴已开,然龙气躁动,地脉有异!方才老朽以骨卜通灵,卦象大凶!”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鹿肩胛骨。只见那骨面靠近边缘处,赫然被火灼出几道深黑色的、蛛网般细密炸裂的纹路,一直蔓延到骨缘,仿佛随时会崩碎。“火焚水沸,黑龙翻身!冰河之下,有恶物盘踞!此乃水龙逆冲之兆,恐非善地!”
努尔哈赤浓眉紧锁,顺着额尔德尼枯槁手指的方向望去。穴坑深处,挖掘出的黑褐色冻土之下,竟隐隐透出几分异样的湿润,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河底淤泥般的腥冷之气,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腾,在酷寒中凝成若有若无的灰白雾丝。穴坑正对着的,正是那条冰封如死的苏子河。河面死寂,冰层下却仿佛有某种庞然巨物在不安地翻腾,沉闷的、如同擂动巨鼓般的隆隆声隐隐透过厚厚的冰层和冻土传来,敲击着每个人的脚底板,直透心脉。
“恶物?”努尔哈赤的声音像淬了冰,“玛法、阿玛英灵在此,何惧魑魅魍魉!此穴乃天神雷火指引,岂容邪物作祟!大萨满,该如何,你只管施法!”
额尔德尼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决绝。他猛地将手中那裂纹遍布的卜骨狠狠摔在脚下的冻土上!“啪嚓”一声脆响,骨片四分五裂!“水龙锁气,需以血饲之!备——七牲血祭!”
号令一出,早已准备好的七名剽悍女真汉子立刻行动。他们从雪橇上拖下早已捆绑结实的牲畜:一头壮硕的黑牛,两只毛色油亮的公羊,三只肥硕的山羊,还有一头被蒙住眼睛、犹自不安喷着白气的健马。牲畜们似乎预感到了末路,发出凄惶的悲鸣,在风雪中徒劳挣扎,却被汉子们死死按住。
额尔德尼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抽干了周围所有的寒冷。他猛地摘下头顶沉重的神帽,露出花白凌乱的发辫,高举双臂,向着铅灰色的、低垂欲坠的天穹发出穿云裂石般的嘶吼,那声音古老、苍凉,带着蛮荒时代与神灵沟通的原始力量:
“苏克苏浒河(苏子河古称)的守护者!
深潜于九幽寒冰之下的黑龙!
以长白之巅不化的雪!
以黑水之底沉眠的铁!
我奉上大地的血脉,生命的精魄!
平息你的愤怒,安抚你的鳞爪!
让亡者的魂灵得以安息!
让生者的血脉得以延续!
若你贪饕无厌——
天神的长矛必将刺穿你的脊梁!
地母的烈火必将焚尽你的巢穴!
血!血!血!”
最后一个“血”字如同炸雷般落下!七柄雪亮的弯刀在同一瞬间高高扬起,在惨淡的天光下划出七道冰冷的弧线,带着破风的锐响,狠狠斩落!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七道赤红的喷泉,猛地激射向幽深的墓穴!牛血深沉粘稠,马血奔腾有力,羊血带着浓烈的腥膻,炽热的生命之液泼洒在冰冷的冻土坑壁和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河底淤泥的土腥气瞬间蒸腾而起,弥漫在风雪之中,形成一片诡异的淡红色血雾!
“嗷——!”
几乎就在血瀑浇入穴坑的同一刹那,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猛地从脚下的大地深处炸开!整个河岸都剧烈地晃动起来!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滚烫的烙铁灼醒!
喀啦啦——轰!!!
前方十几丈外,苏子河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冰面,毫无征兆地轰然炸裂!巨大的冰块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猛地掀飞上天,又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落!浑浊的、裹挟着大量河底黑泥和碎冰的河水,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的黑色恶龙,冲天而起!浑浊的水柱直冲十余丈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窒息的腥风,狠狠砸落在冰面上,溅起滔天的黑色浪花!
“龙!黑龙!”一个年轻的族人指着那冲天而起的水柱,发出变了调的尖叫,双腿一软,瘫倒在雪地里。
只见那浑浊翻腾的水柱之中,无数墨绿色的、坚韧如铁的水草疯狂舞动纠缠,竟在浑浊的水幕里隐隐勾勒出一个庞大无匹的轮廓!似有狰狞的头颅在浊浪中昂起,似有粗壮的肢体在搅动寒流,无数暗流在水下急速盘旋,形成一个覆盖数十丈方圆的巨大漩涡!那漩涡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中心仿佛连接着地狱的入口,发出沉闷如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吸扯和轰鸣之声!一股源自亘古洪荒的、冰冷、暴戾、充满死亡与怨恨的磅礴气息,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龙脉化形!煞气冲霄!”额尔德尼须发戟张,声音因极度的亢奋与惊惧而嘶哑变形,他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破那翻腾的水幕,“快!捞河底沉铁!天降之物,唯此可镇恶龙!迟则龙气反噬,此地必成绝域!”
努尔哈赤双目赤红,父祖棺椁就在身后,滔天的恨意与肩上的重担压过了那源自本能的恐惧。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从塔克世遗物中寻得的沉重虎牙刀,刀锋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幽蓝。“不怕死的,跟我下河!”他一声暴喝,如同虎啸山林,竟暂时压过了风吼水啸!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第一个冲向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巨大漩涡边缘!
安费扬古、额亦都等几个最悍勇的兄弟,被努尔哈赤的决绝点燃了血性,狂吼着紧随其后,纷纷抽出兵刃。冰冷的河水夹杂着锋利的碎冰渣,瞬间灌满了他们的靴子,刺骨的寒意如同毒针扎进骨髓。浑浊的浪头劈头盖脸打来,几乎让人窒息。脚下是剧烈翻涌的暗流和滑腻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那恐怖的漩涡吞噬。
“那里!漩涡边!”努尔哈赤眼尖,在翻腾的浊浪中看到一块半埋于淤泥、被水流冲刷得若隐若现的巨大黑石!它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形状嶙峋怪异,却隐隐透出一种与河底普通岩石截然不同的、沉凝如渊的气息。
几人立刻扑了过去。冰冷的河水淹到了胸口。努尔哈赤将虎牙刀狠狠插进河床淤泥稳住身形,腾出双手死死抠住那黑石的边缘。入手沉重冰冷到了极点,仿佛握住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块万载玄冰!安费扬古、额亦都也咬牙抓住黑石凸起的棱角。
“一!二!三!起——!”努尔哈赤脖颈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轰隆!
巨石终于被撼动,脱离淤泥的吸力!就在巨石被抬起的瞬间,下方被压住的浑浊水流猛地向上喷涌,竟带出几块同样黝黑、但小得多的碎石!其中一块拳头大小、形状最规整的碎石,被水流裹挟着,不偏不倚,撞在努尔哈赤的小腿上。
“拿到了!”努尔哈赤忍着剧痛和刺骨冰寒,一把抄起那块触手冰凉沉实、隐隐散发着奇异寒气的黑石碎块,入手竟比寻常铁石还要沉重数倍!与此同时,那被抬起的巨大黑石在暗流的冲击下,再次轰然沉入漩涡深处,激起更大的浪花。
“退!快退!”岸上的额尔德尼嘶声狂喊。
几人不敢恋战,抓着那块奇异的黑石碎块,连滚爬爬,拼命挣扎着脱离那恐怖的吸力范围,踉跄着逃回岸上,个个如同从水中捞出的冰人,浑身挂满冰凌,嘴唇乌紫,牙关咯咯作响。
“天降星铁!亘古煞金!”额尔德尼颤抖着接过努尔哈赤手中那块冰冷刺骨的黑石,指尖拂过石面。那石头通体黝黑,毫无光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被烈焰烧灼过的蜂窝状孔洞,边缘却异常锐利,触手之处,一股沉凝到极点的寒意直透骨髓,更隐隐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铁锈与硫磺混合的奇异气息。“唯有此物所蕴九天煞气与亘古寒意,方能钉死这孽龙,锁住躁动水脉!速铸锁龙钉!”
早已准备好的匠人立刻在避风处点燃了熊熊篝火。特制的、耐火的陶泥坩埚被架在烈火之上。然而,当那块陨铁被投入坩埚中,任凭炉火如何猛烈鼓风灼烧,竟足足烧了半个时辰,那黝黑的石头依旧冰冷如初,连一丝变红的迹象都没有!炉火映照着匠人们焦急而绝望的脸。
额尔德尼推开匠人,大步上前。他凝视着坩埚中毫无反应的陨铁,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混合着古老晦涩的咒言,狠狠喷在冰冷的陨铁之上!
“呲啦——!”
如同滚油泼雪!那口精血落在陨铁表面,竟瞬间被吸收殆尽,黝黑的石面闪过一道妖异的暗红流光!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地心熔岩的炽热轰然从陨铁内部爆发出来!整个坩埚瞬间被烧得通红透亮,里面的陨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软化、熔融,最终化作一汪在坩埚中翻滚沸腾、闪烁着暗沉血光的炽热铁水!铁水表面,竟隐隐有细微的、暗金色的星点光芒流转明灭!
“快!浇铸!”额尔德尼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匠人强忍着那灼人的热浪,用特制的耐火长钳夹起坩埚,将沸腾的、闪耀着暗红血光和点点金星的铁水,小心翼翼地浇注入早已在雪地中备好的、刻着古老萨满符文的石质模具中。模具的形状,正是一枚足有婴儿手臂粗细、一尺多长的三棱巨钉!钉身粗犷,布满模仿龙鳞的粗糙纹路,三棱的尖端锐利无匹,透着一股凶戾的煞气!
嗤——!
滚烫的铁水与冰冷的石模接触,发出刺耳的声响,腾起大股浓烈的白烟,空气中弥漫开硫磺与铁锈的浓烈气味。片刻之后,模具冷却。匠人小心地撬开石模,一枚通体黝黑、棱角狰狞、散发着幽幽寒气的巨大三棱铁钉,静静地躺在雪地上。
它仿佛将周围的寒意都吸聚了过来,钉身附近的雪花尚未飘落便已凝结成冰霜。钉体上那些粗糙的龙鳞纹路间,隐约可见点点暗金色的、如同凝固血珠般的奇异斑点,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
“锁龙钉已成!”额尔德尼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亢奋,“贝勒!请亲手送英灵入穴,以此钉钉入主棺底心!锁住水龙,镇住煞气!”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努尔哈赤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走到父祖的棺椁前,目光扫过那两具承载着血仇与重担的阴沉木棺椁。他猛地弯腰,坚实的肩膀扛起祖父觉昌安棺椁的一端,安费扬古、额亦都等人立刻上前,合力将沉重的棺木稳稳抬起,一步步走向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墓穴。
棺木缓缓沉入穴坑。紧接着,是父亲塔克世的棺椁。当两具棺椁在穴底并排落定,穴坑上方只留下冰冷的空间和呼啸的风雪。
努尔哈赤接过那柄冰冷沉重的陨铁锁龙钉。触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某种狂暴的、仿佛来自星空的怨戾煞气,顺着掌心直冲心脉,让他手臂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他眼神锐利如鹰,大步走到穴坑边缘,俯视着下方祖父的棺椁。按照萨满的指示,钉尖必须穿透最上层主棺(觉昌安之棺)的底部中心,深深楔入下方的龙脉地气之中,方能锁住那条翻腾的黑水恶龙!
他高高举起那柄沉重的铁锤,锤头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目光锁定棺椁底部中心那一点。全身的力量,连同胸中那焚天的恨意与不屈的野望,都凝聚在了双臂之上!
“玛法!阿玛!安息吧!此钉为证,血仇必报!我努尔哈赤在此立誓!”雷霆般的吼声压过了风啸。
呜——!
铁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厉啸,以千钧之势,狠狠砸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砸中的不是棺木,而是一面巨大的铜锣!巨大的声浪在穴坑中反复激荡、叠加,震得穴坑边缘的冻土簌簌掉落,震得周围所有人耳鼓嗡鸣,气血翻腾!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锤钉交击的瞬间,脚下的大地深处,那被七牲血祭暂时压制的、如同擂鼓般的沉闷轰鸣,再次猛烈地、痛苦地搏动了一下!仿佛被这蕴含星煞的一钉,狠狠刺穿了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枚钉入棺底的锁龙钉上。
黝黑狰狞的三棱钉身,此刻竟在微微震颤!那冰冷的钉体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出了浓稠如墨、粘稠似胶的液体!它缓缓地、无声地沿着钉身的棱角向下蜿蜒,在冰冷的棺木底板上,洇开一小片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如同棺中沉眠的魂灵,流出了黑色的血泪。
风雪骤然猛烈,天地间只剩下那枚渗出黑血的凶钉,和一片死寂的寒意。
(历史事件:迁葬觉昌安父子。风水术:水龙锁气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