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三吴水瘟
(公元391年)
浙东的秋日,本该是稻浪翻金、蟹肥菊黄的时节。可永和七年的秋风卷过三吴大地,刮来的只有裹着尸臭的焦土味。
钱塘江浑浊的水流裹着肿胀发白的牲畜尸骸,拍打着萧山渡口朽烂的栈桥。
陆修的麻履踏过官道旁一具蜷缩的幼童尸骸,草鞋底沾上黏腻的黑泥。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指尖搓动,土粒簌簌落下,带着一股铁锈混合着腐肉的腥气。罗盘静静躺在他另一只手掌心,天池中的磁针,针尖微微下沉,针尾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死死摁住,倔强地偏向西北——那是吴兴郡的方向。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陆修低声自语,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阴霾,“地气淤塞,阴阳逆冲,瘟神不请自来!”
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谢琰撩开蒙面的粗葛布,年轻的脸庞因连月奔波染上风霜,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他望向官道两旁新垒起的、插着招魂幡的荒冢,纸钱灰烬被风卷起,像一群不祥的黑蝶扑打在脸上。
“陆师,”谢琰的声音嘶哑,“会稽、吴郡、吴兴…三吴膏腴之地,已成人间炼狱。朝廷的赈济粥棚十棚九空,道旁饿殍相枕,疫鬼横行……这绝非寻常时疫!”
陆修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手中罗盘。磁针尾部那点微弱的偏移,如同他心头悬着的一根刺。他缓缓起身,指向西北:“寻常时疫,地气虽衰败,却如久病之人,尚有一线生机流转。此地…地气如遭铁锁捆缚,死气沉沉,淤塞不通!源头,就在吴兴郡内!”
他收起罗盘,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布,小心展开。布上墨线纵横,勾勒出三吴水系脉络,赫然是一幅精细的《三吴水脉堪舆图》。其中吴兴郡境内,几条原本应如叶脉般自然舒张的细小水脉支流旁,被人用醒目的朱砂,点上了十八个触目惊心的红点!红点排列诡异,隐隐形成一个向内绞缠的锁链图案。
“十八口‘锁龙井’……”陆修的声音冰冷,带着金石摩擦般的刺耳质感,“琅琊王氏!好大的手笔!竟敢以三吴万民生机为祭,锁一地龙脉地气,独养他王氏一门之私运!此等伤天害理,人神共愤!”
“锁龙井?”谢琰倒吸一口凉气,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虽出身陈郡谢氏,家学渊源,对风水堪舆并非全然陌生,但也从未听闻如此阴毒霸道、损天下而肥一己的秘术。“王家…王蕴叔父他…身为吴兴太守,竟行此灭绝之事?”
“哼,王蕴?”陆修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不过一柄摆在明处的刀!这锁龙之局,阴狠老辣,绝非寻常手段。必是王家供奉的那几个专攻‘截脉夺气’之术的旁门阴师所为!走!”他猛地卷起堪舆图,枯瘦的身形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大步流星朝着西北方向行去,“去会一会这‘锁龙’死局!”
吴兴郡治所乌程县外,苦竹岭。此地远离染疫的村镇,山岭寂静得可怕。夜枭凄厉的啼叫撕裂死寂,月光惨白,照得嶙峋怪石如同蹲伏的鬼魅。
陆修与谢琰伏在一片乱石之后,屏息凝神。下方山谷中,隐约可见一口深井的轮廓。井口以巨大的青石条垒砌,形制古朴厚重,与寻常乡井迥异。井旁,几个身穿王家部曲服饰的精壮汉子持刀警戒,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一个身着赭色道袍、身形干瘦如竹竿的老者,正绕着井口缓缓踱步,手中托着一个黄铜罗盘。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时停下,弯腰将一些黑乎乎、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粉末撒入井中。粉末落处,井口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灰黑色雾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烂气息。
“锁龙涎……”陆修的声音如同蚊蚋,传入谢琰耳中,却字字如冰锥,“以尸油、辰砂、砒霜及怨死之人的坟头土混合炼制,最能污秽地气,堵塞灵机!这井,便是十八口锁龙井之一!”
谢琰看得目眦欲裂,手指深深抠进身下的泥土里。这些井,便是三吴疫鬼的源头!便是无数百姓哀嚎惨死的元凶!
“陆师,破了他!”谢琰低吼,胸中怒火几乎要破腔而出。
“破?谈何容易!”陆修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那道士的动作,“锁龙成阵,十八口井气机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破其一,必遭反噬,地气暴走,瘟疫顷刻爆发,百里之内将成死域!需得…以阵破阵!”
他缓缓从贴身的旧布袋中,取出一个物件。此物非金非玉,似石似木,呈方形,边长约莫九寸,厚约三指。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隐约可见无数细如发丝的银色纹路纵横交错,构成繁复无比、层层嵌套的网格。网格节点处,镶嵌着九颗颜色各异、小如米粒的奇异宝石,在惨淡的月光下,各自散发着微弱却纯粹的光晕——赤红如焰,玄黑似渊,素白胜雪,苍青若天……
“九宫飞星盘?”谢琰曾在家族秘藏的残卷中见过模糊记载,此刻亲眼目睹这传说中的秘器,不禁心神剧震。
“不错!”陆修神色凝重,将飞星盘平托于掌心,“此乃我葬书门前辈,融洛书九宫、北斗九星之理,参悟天地气机流转之秘,耗数代心血所制推演神器!今日,便以此盘,推演这锁龙死局的生门所在,更要以之布下‘九宫飞星消瘟阵’,导引淤塞地气,涤荡瘟煞!”
他盘膝坐下,将飞星盘置于膝前。双目微阖,口唇无声翕动,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灵光,轻轻点在飞星盘中央那颗代表“中宫”的黄色宝石上。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自盘中发出,并非响在耳畔,而是直接震荡在谢琰的神魂深处!盘面上那九颗米粒宝石骤然光芒大盛!赤、黑、白、青、黄……九色光华流转升腾,竟在盘面上方尺许虚空处,投射出一幅迷你的、完全由流动光点构成的立体星图!
星图核心,正是代表脚下苦竹岭这口锁龙井的方位,一点浓郁如墨的黑气盘踞,周围有十八条灰黑色的气线延伸向虚空,与其他十七口井相连,构成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死亡囚笼。而在囚笼之外,九天之上,北斗七星的虚影清晰可见,勺柄摇光星位,正有一点格外清冽的星光,顽强地穿透重重瘟云阴煞,试图垂落大地!
陆修指尖的灵光如同最灵巧的刻刀,在虚空星图中飞速划动。每一次点落,都牵引着九色宝石的光芒随之明灭流转,调整着虚空星图的细微结构。他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枯槁的身躯微微颤抖,显然这推演耗费的心神与灵力巨大无比。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唯有飞星盘发出的低沉嗡鸣和陆修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谢琰屏住呼吸,紧握剑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井口的动静。
突然!
陆修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精光爆射,如同两道闪电划破黑暗!他指尖的灵光猛地向飞星盘上代表“离宫”的赤红宝石点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如雷的敕令:“离火破邪,贪狼引气!疾!”
赤红宝石应声光芒大放!虚空星图中,代表摇光星的那点清冽星光骤然被引动,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色细线,如同天降神针,狠狠刺向代表锁龙井的那团浓墨黑气!
轰——!
并非真实的巨响,而是一股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扩散!下方山谷中,那口锁龙井猛地一震!井口蒸腾的灰黑雾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雪,剧烈翻腾、消散!井壁上厚厚的青苔瞬间焦枯卷曲!井旁那个正在撒“锁龙涎”的赭袍道士如遭重锤击胸,手中铜盘“当啷”一声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数步,“哇”地喷出一口黑血!
“谁?!”道士惊骇欲绝,厉声嘶吼,浑浊的老眼惊恐地扫向陆修二人藏身的乱石堆。几个王家部曲也瞬间拔刀,如临大敌。
“就是此刻!”陆修厉喝一声,猛地起身,枯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气魄!他双手托起光芒流转的九宫飞星盘,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正对着夜空中勺柄摇摇指向此方的北斗七星!
“天道昭昭,星移斗转!地脉淤塞,瘟神肆虐!今以九宫为基,飞星为引,借北斗破军杀伐之气,开地脉淤塞之关!九宫飞星消瘟阵——起!”
随着他最后一个“起”字如同炸雷般喝出,膝上的九宫飞星盘嗡鸣之声陡然大作,九色光华冲天而起!盘面上纵横交错的银色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流动的星河!赤、黑、白、青、黄、碧、紫、绿、橙九色光芒脱离盘体,如同九条夭矫的光龙,循着玄奥莫测的轨迹,在夜空中急速飞旋!
九色光龙并非杂乱无章,它们彼此追逐、交错、融合、分离,其运行轨迹暗合九宫飞泊之理,又隐隐呼应着苍穹之上北斗七星的方位!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气机被引动,自九天垂落,被九色光龙牵引、汇聚、转化!
“乾六天心,坤二死门!中宫寄艮,飞星流转!贪狼破煞,巨门引水!左辅右弼,定鼎乾坤!”陆修须发皆张,口中飞速诵念玄奥口诀,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对着空中飞旋的九色光龙连连点出!
随着他的指引,九色光龙骤然分列!代表“离宫”的赤红光龙(贪狼星)与代表“坤宫”的玄黑光龙(巨门星)一前一后,化作一道赤黑交缠的惊虹,挟带着九天星力与破军杀伐之气,如同天罚之矛,朝着下方山谷中那口锁龙井,狠狠贯下!
“贼子敢尔!!”下方那赭袍道士目眦欲裂,不顾内伤,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掉落的铜盘上,双手疯狂结印,口中发出凄厉尖锐的咒言:“地煞锁龙,万灵为祭!阴浊之气,听吾号令!起!!!”
井口猛地喷涌出浓稠如墨汁的黑气,带着刺耳的鬼哭尖啸,瞬间凝聚成一只覆盖井口的巨大鬼爪,五指狰狞,指甲如同弯曲的黑色镰刀,带着污秽与死亡的气息,狠狠抓向贯下的赤黑惊虹!
轰隆——!!!
这一次,是实实在在的惊天巨响!如同九天神雷在耳边炸裂!
赤黑星力凝聚的惊虹与污秽阴煞组成的鬼爪在半空狠狠碰撞!刺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苦竹岭,黑夜亮如白昼!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飞沙走石,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那几个王家部曲如同断线风筝般惨叫着被掀飞出去!
鬼爪剧烈颤抖,黑气被赤光不断消融,发出“滋滋”的腐蚀声,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在黑气中闪现、哀嚎、湮灭!但鬼爪极其坚韧,死死抵住惊虹,不让其落下。
“哼!冥顽不灵!气随星转,斗柄回寅!破!”陆修眼中厉色一闪,左手掐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对着飞星盘上代表“震宫”的碧绿宝石(禄存星)猛地一点!
碧绿宝石光芒暴涨!空中一道碧绿光龙(禄存星)倏然脱离飞旋队列,如同灵蛇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正面对抗的鬼爪,直射井口边缘一块不起眼的、刻着模糊卦象的青石!
“不——!”赭袍道士发出绝望的嘶吼。
砰!
碧绿光龙精准地击中那块作为井口阵法核心之一的青石!石块应声炸裂成齑粉!整个锁龙井的阵法气机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抵住赤黑惊虹的鬼爪猛地一滞,力量骤减!
“就是现在!”陆修暴喝,全力催动飞星盘!
赤黑惊虹光芒再盛,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牛油,“噗嗤”一声,彻底洞穿了鬼爪,余势不减,狠狠贯入深不见底的锁龙井中!
没有想象中的爆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呜——!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悲鸣,自井底幽幽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压抑与愤怒,如同被铁链锁住喉咙的巨龙发出的哀嚎!整口井剧烈地震颤起来,井壁的石头簌簌掉落。一股肉眼可见的、粘稠如沥青的墨黑色气流,混合着浓烈的腥臭,如同喷发的火山熔岩,从井口猛地喷涌而出,直冲霄汉!
然而,这污秽的煞气刚刚喷出井口数丈,就被空中依旧盘旋飞转的另外七色光龙(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右弼)所构成的巨大光网兜头罩住!
光网流转,七色星力交织,如同最精密的磨盘,开始缓缓旋转、研磨、净化那喷涌的污秽煞气!黑气在星力消磨下,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凄厉的“滋滋”声,不断消散、淡化……
与此同时,陆修手中九宫飞星盘上,代表“坤宫”的玄黑宝石(巨门星)光芒稳定而柔和地亮起。他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精血滴在宝石之上,口中再颂:“巨门引水,润泽枯骨!地脉通,秽气清!散!”
随着他法诀指引,空中那道玄黑光龙(巨门星)猛地脱离光网,化作一道温润的水色光华,如同九天甘霖,轻盈地洒向苦竹岭四周枯槁的山野大地。被喷洒之处,焦黄龟裂的土地仿佛被无形的甘泉滋润,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深褐的润泽,几株枯死的灌木根部,甚至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嫩绿!
锁龙井中喷涌的黑气越来越弱,越来越淡。空中七色光网缓缓收拢,最终将最后一丝残存的污秽彻底净化。
九色光龙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吟,光芒渐敛,重新化作九道流光,飞回陆修膝上的九宫飞星盘中。盘上九颗宝石光芒黯淡下去,恢复了古朴模样,只是那纵横交错的银色纹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灵动了几分。
山谷中一片狼藉。锁龙井口,黑气散尽,只余下一股淡淡的、带着土腥味的湿润气息。那赭袍道士面如金纸,萎顿在地,气息奄奄,看向陆修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难以置信的惊骇。几个幸存的王家部曲惊恐地看着这一切,如同见鬼。
谢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看向陆修,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方才那引动九天星力、运转九宫飞星、涤荡污秽、引水润泽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这已非单纯的堪舆点穴,而是近乎于道的术法神通!
“陆师…这…这便是‘气随星转’?”谢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陆修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微微摇晃,显然方才布阵消耗巨大。他小心收起九宫飞星盘,看着井口残留的污迹和山野间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点点绿意,疲惫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错。”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山川有灵,地脉如龙。龙行自有轨迹,气运流转,非一成不变之死物!如同这天上星辰,斗转星移,岁岁不同!拘泥于古书图册,死守所谓‘龙穴砂水’,不过是刻舟求剑,画地为牢!”
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被瘟疫阴云笼罩的三吴大地依旧一片死寂,但一缕微弱的曙光已悄然刺破黑暗。
“王氏锁龙,妄图以阴毒邪法禁锢一地生机,滋养私运,逆天而行,终遭反噬!吾辈理气,当效法这周天星辰,观其运行,察其变化,推演其势,顺势而为,导引疏通!以星辰之变,测地气之动!此乃——玄空之理!”
“玄空……”谢琰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门。天地万物运行的至理,似乎都蕴含在这星辰流转与地气变化的呼应之中。
“此阵初成,仅破其一井,如杯水车薪。”陆修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投向吴兴郡深处,“要解三吴瘟劫,需拔除所有锁龙之钉!更要让这‘气随星转’的玄空之理,涤荡这蒙昧已久的堪舆之道!”
他挺直佝偻的脊背,枯瘦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竟显得无比高大。
“前路艰险,王家的反噬必如狂风暴雨。琰公子,你可还敢随老夫,踏遍这三吴绝地,以星辰为引,为这万民苍生…争一线生机?”
谢琰深吸一口带着草木复苏气息的晨风,胸中那团将熄的炭火,被这“玄空”新理彻底点燃,化作熊熊烈焰。他锵然拔剑,剑锋直指东方熹微的曙光,声音斩钉截铁:
“谢琰,万死不辞!”
晨光刺破最后的阴霾,照亮两人走向吴兴郡深处的背影,也照亮了飞星盘上流转不息的九宫轨迹。气随星转,玄空初显,一场以天地为棋盘的无声变革,已在这尸骸遍野的焦土之上,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千里之外的建康乌衣巷,深宅之内,一双凝视着星图变幻的阴鸷眼睛,缓缓眯了起来。
(历史事件:浙东大疫。风水术:玄空飞星术、井锁地脉局)
